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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清明的自白

sunorstar650

面对清明的自白

 

 

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曾将我的一篇文字寄与我的朋友,大抵是将我的年来踪迹告知于她,亦使她知道,在清明的黄昏,我是怎样将我的情感,化为斗志,亦希望在我的呐喊中,能听到战士的冲杀声。不觉一年又过去了,我的战斗也渐入尾声了,或者说,我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并不是在激烈的战斗中,需要的只是呐喊。何况在这一年中,我的生命,至少是一部分生命,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驶而消逝掉了。它们的死掉是可悲的,它们的战死亦曾壮烈,在为自身奋进与大地葱郁的斗争中牺牲的生命,将永使我难忘。我将向它们表达还存活着的生命的悲哀与敬意,亦打算在这凄惨的清明黄昏中,奠祭逝去的灵魂。

我是在为我自己,也是为我死掉的生命哀悼,因为在这一年的飘流中,是这些死掉的生命拯救了我剩下的灵魂,并将我痛楚的伤痕抚慰。我将以我的敬意永表我的悲哀,同样,我也将向我的朋友,为我的奋斗奉献他们的帮助与热烈的朋友们,表达我的感激,我想纵然是我的后半部分生命亦将毫不犹豫的死掉,也不会忘记曾经为拯救的英雄。

 

 

离我及我的故乡很远的地方,有一座荒废的城池,这是在内战亦或外辱中淹没掉的。偶然在我的旅途中,踏上它的焦土,也见过断垣与残壁,在黄沙荒草野风寂寥的天地间,犹如一座坟墓,间或在艾蒿的茂密里,突窜起一两只秃鹰。更令人惊悸的夜里,不时从地下发出如人痛苦的呻吟,与黑暗中的虫鸣与呜呜的风声达成一种和谐,震颤微微地传遍深秋塞外广漠凄凉的原野。有人说,那是鬼的天堂,因为常有无家可归面终于病死的饿鬼被抛弃在那里,随便被秃鹰啃光了。我没有看见白骨,但我相信这话,因为至少,我也在那里埋葬了一部分我死去的生命。

 

 

我在太行山上收到来自朋友的信,在信中她向我表达了对我的敬佩与感激,原因是在我们那些同僚中,我是登上太行的第一人。其实那是五月,太行山并不苍翠满目,也还是黄草连天。我于山巅之上得意的看着朋友的信,却忘记了将信读懂,也终因为这信而摔了一跤。大致登山的人都会有一种感觉,越是往高处越难以自由走动,最后在顶峰的我,竟到一不小心便摔进深谷的份儿。当时因读信的喜悦而晕了头的我,便如此的犯了错误。因此从那时起,我便决定不再登山,爬的越高,活动的自由就越少。而我的一个朋友却对我说:“如果你将生命牺牲在太行了,岂不也很有价值,那是太行。”我吃了一惊,太行竟如此有损失我生命的价值么?或许,亦还是我的朋友的信。

但我决计不登山了,最起码我将不登高山,我不是一个征服欲强的人,就算将群山踩在脚下,由任大地咆哮,也还止不过是在山上挥一挥手臂显示一下英武,最后的命运,还是得下来。倘若是只为了挥挥手臂而抛却了性命,岂不也遗憾的紧?我想我的命,已在争斗或挣扎中损失不少了,倘要我交出剩下的部分,我是不肯轻易答应的,首先应该看看,把它交给谁;当然已早有先烈,为了国家的尊严与民族的荣辱,抑或为了显示人类战胜自然的勇气,献身于异地或群山之中了,我想也该有只为登山游玩的人,一不小心丧掉性命的先例;即使是大难不死的人,比如我,也不会再为征服而出卖性命,换得一点同情的眼泪的。

后来,在一张照片的后面,我的朋友给我提上几笔,大致是证明当时我在太行的顶峰。现在想想,这种证明岂不代表了我的过去,因为头热而驱逐精力与友谊,最后差点失去生命的可笑而危险的故事。但是,如若在以后,还有机会去太行,我是否仍会登临呢?如果不,仅仅是为了保住性命?

 

 

我于去年五月,便是从太行山刚下来之后的第三天,便动身去沈阳了。曾经几次在列车上途经沈阳,但真正下车并驻下游玩的,那还是第一次;虽然在春季,但五月的沈阳还不算美丽,或许因为它太古老,太灰色,使得我只把它当作是塞外第一重镇而引起重视;至于其它,则是很寥寥的。倘要我说一下对沈阳的印象,大致只能说,还可以。但我不能否认这次去沈阳的价值。

刚从太行山下来又远赴塞外疲惫的我,正是在那里,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与养生,使我感受到人间的温馨与愉悦。我的朋友全神贯注地注意我的健康与我的表情,生怕惹我不快;但我仍还是将我的全部怨与憎发泄在她身上,使她经受了与我在一起时第一次受到的苦痛。不能说是我无谓的发脾气,只能说,我将对方要求的太高了。现在想想,如果生命中注定我只能拥有她这样的朋友,而我的斥责岂不是在我少有的亲情之上洒一些冰霜。我当时就很后悔,尤其是她对我流下了泪。我决定找一次机会进行补偿。

也许是偶然,当我刚从拉萨回来于初冬的威寒中第二次光顾沈阳时,厚厚的积雪埋没了整个城市,天冷的出奇。我在这冷的出奇的天地之间接受了来自我朋友的惩罚。她的语言犹如洒满冰雪的剑,向我宣布了死亡,这还是我第一次接受死亡的命令。如果以前我曾经死亡过,那止不过是我搏杀的结果,而当时不曾想到死亡的我,却直接收到了死亡的命令,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或许因为天太冷,她的话亦变冷了罢;或许因为我太刻薄,惹得她不快罢;但无论是冷天还刻薄,都是无从说出死亡的字眼,而如今我真真要面临死亡了,这死亡的空气从天面降,将我团团围住,使我孤自地僵直于飞雪冷冷的街头;死亡是必须的,我麻木的灵魂,在这死亡的号角之下,钻出了我的躯体,扎入了深深的冬雪之中,末了,剩下的一半灵魂,突集于我的眼前,将我的眼角撕裂,蓦地,在我眼前,出现的是另一片景象:废墟与荒土,残垣与断壁;我努力地睁着眼睛,希望能看见一丝美丽,而在广漠的天际中,我看见的仍还是残垣与断壁,废墟与荒土!

 

 

我失去的生命,能找到的已经不多了,现在的身躯,也还只剩下一半的生命,另一半已真真确确地死掉了。如果我早一点儿放弃争斗,放弃进取,那么我可能还不至于失去一半的命;如果我不去争斗,不去进取,则可能连一点损失都不存在。古人曾云: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我何不将我的生命,追逐于梦的游戏,抑或将我的生命,放纵于欢的游戏,而偏偏在残败旷野上奔波;或许我早生一千年,我能安于当时,赋词于大荒,侃调于楼头;假使我晚生一千年,或许也能一样的悠闲自在,不为奔波而驱使,苟且地保住自己的命;而我又何其不幸,生于当时;又何其难得,失去半命;纵然风云惯了,见山岳而欲攀,视江河而欲渡,亦不过是充天地之一粟,憎人世之炎凉!我悲愤的提起笔,凑成这样几句:

千年惟一泛读耕,轻薄嗤点竟亦能;

应有雄心变颓废,留得他生叹此生。

磋砣不堪悲壮烈,等闲岂为淡曾经;

苍苍一粟任飘渺,天涯何处不风声。

然而我流浪惯了,不会再将希望寄托于不幸。过去的历史是惨痛的,我虽为这惨痛失去半命,而剩下的一半将仍然为消除这惨痛而存在;这决不是少年壮志的轻狂,而是在前进途中的大出击,为了前进到今天,我付出过如此惨痛的代价,而为了明天的光明,何不仍然将以鲜血染红的旗帜去开拓和奋斗呢。埋掉旧的东西,需要有掘墓的英雄,如果我不能做英雄,就让我做牺牲,与旧的东西一起埋葬;如果剩下的生命还有活力,则埋掉已死的东西就是它的使命。

 

 

五年的清明,我都能提起笔写一点文字,埋葬死去的或不该存在的东西。清明是人们凭吊逝者的日子,但它的意义不止在于表达对逝者的悲哀,而是更激励活着的人们继续前行。今天,我在这里仍然用笔,写一点文字,做为祭奠,供祀过去的一切,失去的生命与情感;亦希望能用这点儿文字,埋葬人类的我的悲哀。人的生命的死亡,决不止是因为环境的威压而逐被淘汰,往往更多的是人类自相欺虐,自相攻讦,自相杀戮的代价;如果我的那一半生命,正是因为这样的人类而死掉的话,我绝计不会让我剩下的生命同样的死掉;而剩下这半生命的使命,正是为消除这样的死亡而奋斗。死去的生命在冥冥天地中叹息着人类的争斗与残酷,活着的生命,应为自身存在计,为消除这样的世界而努力!

安息吧,死去的生命,今年的清明,倘有剩下的生命为你祭奠;明年的今日,是否还会有人将你们一起祭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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