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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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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亮刚开始弯的时候,天已经很黑,夜也很静,高空里吹着凄清的风。

天还是有点冷,不过人还能顶得住,即使不穿袄。于是,我便走进这片夜,奔向那水塘。白日阳光的煦暖预告现在已是春天,脚下的路便有些发软,加了弹性,踩上下去些,松了脚好象便会起来,那是有节奏的音乐,使人感到舒服,倒也不全是料峭的春寒。

沿着这黑乎乎的小路走,有一种幽静的心头。抬头看看天空,星星在天空,不象在眨眼,倒象在睡觉,还有那一弯月,象用干竹弯成的弓,斜倚在天边,下面的那一片山,黑荡荡的。这是一个寂静的夜,虽然还有着清风的低啸,仍能使人感到夜的深沉,夜的静谧,夜的清柔。

那是一个死水塘。水面的冰已开了许多,露出一片黑平的面,隐隐约约的几片苍黄的草叶浮在水面,然不动。那水确似黑的令人看不见底,纵然,夜亦是黑的,况且月儿并不耀眼,斜射的的影子浮在水面,稍发出白光,看着倒有点虚寒。那,是一弯冷月。

脑子里便不自觉地有那么句话,“冷月关山度”,许是前人的话自己看后忘了出处而又记住,所以不知是已有的还是偶同。其实今夜确定是如此,那边的山也是很冷的吧。又有言说:“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然而今夜没有鹤,那也大可不必,单单这一月潜在这黑寂的水里,也够使人感到凄清的了,又何必谈花,况且现在只只是初春,寒冷还有的是。

然而春天必竟是春天,春天里就该有新的希望。近的远的且不必说,单是为了自己便该有敢想的一笔。我不必仰仗春天的寒冷而抑郁希望的萌芽,其实那萌芽早在以前的春天中有过,只不过是天愈冷得紧,才使这萌芽在寒滞的空气中僵亡,至于要复活,可以也不可以吧,我想这对于历史倒是很无聊的,尽管历史不总是浩盛,然而既来之的萌芽不愿永远的亡掉,它的不愿或许可以是个新的起点。对于我,起点却很渺茫,因为孤寂的人从不愿呼吸乱杂的空气,就象在今晚,头顶着遥远的风,脚踏着松软的土,目视着凝沉的水,口吸着凉沁的气,该是一种多么雅致庄重而又悠然自得的享受,况且月也是弯的,虽然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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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哩嘎哨狗肉馆

前年夏天,我到东北出差。

下午三点多我下了火车之后,在离我要去的厂家最近的一个商业区找到一家中档旅馆,登了记、安顿好之后到街上转转,想吃点东西。

这是个以产煤著称的县级市。虽是商业区,但路面并不宽。路两侧树木的大小差距很大。我走的这一侧的树荫已能让行人避开阳光,而对面那一侧的树还不及碗口粗,光秃秃的。我没有目标地闲逛。看见街对面的一棵小树上拴着一只狗,一只黄灰色、只有两只后腿着地的狗。它是在站立着,两只前腿搭在一个扎着黑色皮围裙的男子胸前。男子左手搭在狗的后脖颈,右手似乎在抚摸着狗的前胸,那亲密的样子像是跳舞。有人和狗跳舞的么?他们是在玩耍罢,但让人觉得有趣。我是一直在向前慢走的,这时回脸看了一下路,几乎在同时,我听见对面狗的尖叫声。路上有很多人望过去。当我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只狗身上时,脚步立时不自觉地停下来。黄狗和那男子还是原来的姿势,但狗的胸口已顺着男子的手汩汩流出血来,那手握着拳头,虎口里露出一小截刀把。黄狗的两只前爪扒着男子的前胸,两眼望着男子哀号。那男子左手死死抓紧黄狗的后脖颈,另一个人端着盆走过来。我立时明白了他们是在做什么,马上掉回头加快了向前的脚步。胃里一阵阵恶心,“他妈的!”,我骂了一句。

晚上,我空腹喝了两瓶啤酒,迷迷糊糊躺在旅馆的床上,胃里十分不舒服。服务生敲门进来:“先生,您要按摩吗?”说完他诡异地向我笑。“好,好!”,我几乎没有思考。不一会儿,一个女子敲门进来,粗胖的身材罩着一件土黄的裙子,我立时想起下午看见的那只狗,还未及看清那女子的脸,便趴在床边呕起来。

第二天下午,从厂家看完货出来之后,我叫了一辆出租车,递给司机一张纸条:“送我到这个地方”。这是我上午在一个同学的电话里得知的,我们中专时另一名同学“阿春”的地址。阿春是我中专时最好的朋友。我们都喜欢读书、写点东西,他还擅长画画,我们班里板报在我俩的配合下是全校最好的。

“就是这里了,毛哩嘎哨狗肉馆”,司机说着停下车。我觉得这地方非常眼熟,看看路边的小树,望望街对面的树荫,还有地上黑红的血渍,“难道是这里!”,我自语着走进毛哩嘎哨狗肉馆。

阿春仍旧是白净的面皮,额头上多了几道皱纹,有些微微的发福。刚见面他紧紧地抱住了我时,我感觉他的腿有点跛。“十五、六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阿祥,你可是有点老了啊!”此时说话的阿春已不是昨天那个扎着黑围裙的杀狗人,此刻我已忘了那条黄狗。

我们从晚上喝到夜里,都醉了。阿春毕业后分配到矿山,做了几年团书记,在当掘进班长时碰了腿留下残疾,后来单位破产了,他就开三轮车拉人。再后来娶了个眼睛有毛病的鲜族媳妇,开了狗肉馆。看得出来他的生意不错,日子滋润。我们一直谈笑着大口喝酒。“还记得我们半夜去抓蛤蟆吧?我问。“那还能忘?!其实我就是跟着你们去玩了,一口都没吃。”他也记得很清楚。“那怨谁啊!一看见我们杀蛤蟆你就吓跑了,影儿都找不到,那时你的胆儿真小!”我还在嘲笑他。“那时看见你们弄的血淋淋的,我真是不敢看啊!”他抿了一口酒。“不过你现在可厉害了,连狗都敢杀,什么时候练的?”我笑着问。他急速收敛了笑容:“唉,生活么,到了份儿,人都得杀!”这是见面后我听到他的第一声叹息。我们喝完了杯中的酒,但桌子上盘中的狗肉我们谁都没有动一下。

我们俩睡在他店里的一间小屋。不知什么时候,我被他起床的响声弄醒。他踉跄地下床,开门出去。过了好一阵子,没听他回来,却有一阵哭泣的声音传来。我赶紧穿上衣服出去,我被后院的情景惊呆住了。在一个简易棚子里,拴了四、五条狗,阿春蹲在地上搂着一只狗的脖子在低声呜咽,那只狗像只绵羊一样惊恐地挣脱他蜷缩到墙角。阿春又扑向另一只,这一只也拼命向墙边退缩,但脖子上的绳子牵住了它,再也不能动了。阿春抱住它,又做出了那跳舞的姿势,口中喃喃道:我不杀你,我不杀你。在一只很小的灯泡的昏暗灯光下,阿春满是泪水的脸上粘了许多狗毛,衣服上是灰白的狗屎。他太用力了,那只狗哀鸣着拼命地跳到一边。“我不杀你,啊------”阿春嘶喊着,紧接着号啕大哭起来。我看见,周围邻居的窗子有几扇亮了,过了一会儿,在阿春揪心的哭声中,又有一、两扇窗子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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