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上上下下。记不住每个人的面孔。泽看见他们脸上写满倦意和疲惫。想到将要离开的曦。也会度过漫长颠簸的旅程。去寻大学的梦。心仿佛容器倒掉水般的空洞。
曦看着月台悬挂着表。意识到出发时间的临近。对着泽说:“时间快到了,我该走了”。泽好想说祝福之类的话语赠别。同电视剧的画面一样温馨浪漫。但泽没有做,把手中的旅行包递给曦。安静地站在原地。曦含着泪对窗外的泽挥手告别,随着车的缓缓加快。六年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视线。月台等待的人和送别的人不断更迭。潮湿的水泥地残留着杂乱的脚印。泽仍旧站在那里观望。似乎能观望到时光的截面。
泽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打电话告诉曦,虽然自己很希望能读高校的中文系,出来当个职业作者。但决定不继续读下去。曦追问为什么时,泽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放榜那天。泽的成绩足够进入心仪的高校。然而,泽却意外关掉手机,躲在家里。像蜗牛蜷缩在黑暗的硬壳。父母也没过问,以为孩子由于刚高考完而苦恼。泽整天仰躺在床上,狠狠地睡眠。试图忘却一切的沉睡下去。甚至讨厌食物。有时会在凌晨突然惊醒,跑到厨房喝水。直到家里的电话天天响起,很多学校邀请泽去那边读书时,父母才知道泽的成绩。欣喜不已,在邻里巷间不停地宣扬。邻里的大人们都夸泽天资聪敏,为村里争了光。
直到父母夹饭菜到泽的碗里时。泽告诉他们不想继续读下去的意思。父亲愤怒地扔掉了手中的筷子。然后狠狠地责骂了泽没出息。泽没抱怨什么,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电话给曦。“你决定去哪读大学?”曦说,“北方的一所医校”。泽停顿片刻,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会挣钱等你回来。
父母似乎已经妥协泽的意愿。每当邻居来询问泽将去哪就读时,父母都尽量转换话题推脱掉。泽感觉自己的身上像被戳了无数瞳孔,总会有邻里的人看见议论或者叹息。泽对那种感觉很不适应,只得每天囚禁在家里。
从相识起的那封信开始。六年叠起的信笺挤得柜子满满。底层的都已开始发黄。泽从最初的开始慢慢看完这些珍贵的记忆。里面有羞涩的蜜语、整人的笑话、温馨的祝福。泽拾起那张曦在初二时候拍的照片。捧着水果栏,一脸童稚般的脸。泽的手指在曦照片上的酒窝划动着。想起之间无数的画面。纯美快乐。
泽决定去找工作。期待着依赖自己的文字功底,在寻找职位上能带来帮助。整整三天在网上搜寻,结果发现没有哪家公司需要一个连基本的大专文凭都没有的人。泽又跑遍附近的公司应聘。结果都被种种理由否决掉。泽的心越来越低沉。开始整天待在电脑前,玩网络游戏消遣。还会跟父母强烈地争吵。
泽的工作找到,也是托父母的亲戚关系。帮表姐夫卖摩托车。表姐夫这人说话诙谐。很照顾泽。表姐也会时而到街上买好听的东西慰劳泽。泽在店里基本都是空闲的。一般顾客买车问价钱,表姐夫都自己上,老练的口才,常常说得顾客晕头转向。表姐不久前刚产下个baby,如果生意忙时,泽就成了保姆。抱着婴孩在怀中哄,或者放在童车里扮鬼脸给baby看。
泽发短信骗曦:我找到工作了。很喜欢这个职位。老板对我很好。我会好好挣钱照顾你的。曦曾无数次的在信中或在电话中告诉泽。她很感动泽为她所付出的点点滴滴。当曦询问泽上班的地址时,泽胡诌地掩饰过去。泽不想曦看到自己像个保姆似的狼狈样子。不想曦瞧见自己的窘境。像个堡垒遮掩起来。
泽在表姐夫家干了两个星期。在这两个星期的期间里,每个夜晚泽都会回想儿时最初的梦想。撰稿。靠上帝赐下的智慧和另类的文字风格。虽然尝试过无数次,有被拒绝的,有被斥责不懂文字的莽童,也有被认可刊登在杂志上的。曦曾在信笺里说,泽。如果你帮别人代写情书,那收到信的人肯定会被你华丽的字词所迷惑折服。此收入可不菲。泽就这样回想着。头仰躺在枕头上。渐渐堕入睡眠。
8月27日。泽清楚的记得天空有耀眼的阳光,却时而还下着雨。泽离开最轻松最空闲最舒适的那份工作。泽没留下任何理由,就告诉表姐夫,以后不来了。雨丝丝地泻在额头上,清凉的感觉。慢慢地随着肌肤渗落下来。泽的内心释然。泽打电话给曦。曦的电话关机。只剩系统女服务员的提示声响。泽在车站的报亭买了几份文学杂志。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青年作者的文章。有种轻蔑的傲视感。强烈的想证明自己的迫切感。
回家把事情告诉父母。父母没有责骂。安静地忙各自的家务。但无助的眼神泄露着对泽的失望和隐约的亏歉。泽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开电脑,浏览网页。网页的显眼位置弹出各类高校的入取工作结果报告。泽突然有种疼痛的感觉。手指在鼠标上无力地点了关闭。泽安慰自己说,就算不上大学,不念中文系,写出来文章的力度和深度一样让那些以为自己读了高校中文系的刮目相看。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多喝了点酒。歇斯底里地责备泽没出息,还准备拿空酒瓶砸泽。泽终于狠狠地看着醉醺醺的父亲。扔掉了手中的筷子。“你以为我想这样啊。你以为我不想去读大学吗。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个家里啊。你以为就你赚的那些苦力钱能供养我上大学啊…”泽说得眼眶已潮湿。父亲狠狠地扇了泽一耳光。母亲默默地拾掉落在地上的筷子。啜泣着。
泽跑回房间。狠狠地关上门。听到母亲的脚步停在门外。“泽。爸妈没用。没钱供你读书。你先出来吃饱饭再说。”泽双手抱着脚屈膝在角落低声在呜咽。“都是妈没用。让你受委屈了。”“妈有你这孩子已经感到无比荣幸了。”“泽。听话。先出来吃饱饭”“你知道你爸喝点酒就会发酒疯啊。泽啊。爸妈对不起你。”泽崩溃了。眼眶积酝的眼泪,随着两颊渗下。内心像狂放的浪潮袭来一样阵阵疼痛。
泽在家待了两天。又燃起在网上查找许多关于招聘的信息。在精心写好自己的简历后,抱着希望投到心仪认可的公司。等待的日子如同熬药般焦急。泽在自己的博客里写下了心情。文字朴实简单。整整写了三万左右。泽诧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话要说。原来有时写字可以倾泻积压的寂寞与迷茫。虽如此。简历最后还是如泥牛投海般音讯全无。
泽对着空空的电邮。内心有些酸楚。对自己偏执的想法很失望。午后。泽独自一人出去。由于多日在屋内。看到强烈的阳光有些不适应,会有偶尔的晕眩。街边的十字路口。停滞着许多的拉车的。躲在大大的梧桐树下避荫。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他们油然而来的尊敬。也许是衬照着自己的狼狈和无能。然后走进一家摩托车的维修店。
曦来电寻问什么时候有空逛街。靠撰稿积攒下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又懒的向父母要那些苦力钱,从而念叨一大堆的废话。泽就编一些谎言推托掉。内心充满羞愧。尘封在心底深处的自卑被揭开。泽白色的衬衫被机油染花了,裤角涂弄着班驳的痕迹。但泽却非常充实。可能由于告别茫然地不知道接下去该干些什么的岁月的缘故。
泽从来没干过力气活。一天工作完。手因为握着工具用力太紧,手指长出了茧。吃晚饭夹筷子时,泽的手颤颤发抖。母亲看见一阵心酸,夹一块大而肥的红烧肉到泽的碗里。泽意识到自己的无用。赌气没有吃一口饭。跑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角落。脑海会很安静地浮现白天师傅对泽的责骂和修车人的抱怨。泽想着想着就会委屈的流泪。从心底里哭出的委屈。门外的父亲叹息了一声,脚步沉重地离去了。
那晚深夜。泽是被曦的电话惊醒的。曦告诉泽。她在市中心医院。泽匆匆地从床上爬起来。的士到达医院门口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泽推开医院的大门。昏暗的走廊一阵阴凉。曦就坐在抢救室的座椅上。焦急地倾听着抢救室里的动静。当看到泽已站在旁边,曦扑到泽的怀中失声哭泣。泽拍拍曦的肩。看着发亮的深红的禁示灯。“一切都会没事的”。
曦告诉泽。母亲为曦准备消夜。曦从朋友家过生日很晚回来,看见地面狼藉一片。高压锅炸变形了。母亲瘫倒在地。粥飞溅到母亲的身体,到处都是。父亲刚巧还在外面出差。我就拨了120。叫了救护车…
抢救在凌晨的三点结束。曦从泽的肩膀中醒过来。焦急地询问出来的医师。直到听到手术非常成功时,曦放心地跟护士去办理医疗费用。泽透过玻璃窗看着躺在床上的伯母。感觉到肚子空荡荡的。才意识到自己晚饭没吃。泽到附近的24小时经营的连锁店,买了三份早餐。捧着回到伯母病房外。曦坐在床旁边。红肿着眼,双手摩挲着母亲的手。泽把早餐放在床头。低声对曦说,“先填饱肚子吧。伯母已经没事了”。
曦在清晨七点的时候,叫醒了睡在病房外的泽。感激地对泽说谢谢。泽庸懒地打着哈欠。来到伯母身旁,看到伯母呼吸平缓。“你看。一切都没事了吧”。曦问泽几点上班?泽装作在大公司要迟到的样子,匆匆地离开。“我下班后再来看你的”。曦目送着泽坐进计程车,朝远方驶去。
泽在维修店的远处下车。步行到店里。师傅忙碌的帮顾客换胎、充气。责备泽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泽沉默地到工具箱拿工具帮另一辆车修刹车。顾客催得急,说要去医院探病要急用,麻烦快点。泽慌乱的拧螺丝,试刹车。满身大汗。直到急用的顾客买回探望的礼品时,泽还被一颗铁锈锈死的螺丝缠住,任何人也看得出不是干粗活的料子。师傅一阵责骂,要你来有什么用啊。真是的。一颗螺丝也拧不出。泽羞愧地站在一边。看着师傅轻松将螺丝拧出。
泽的右手手心长出了颗水疱。泽用左手轻轻碰它。随即而来的疼痛,泽强忍着。顾客买回来的许多补品太沉,放在地上。泽看见有燕窝、西洋参、名酒、滋补的药丸盒。突然想到自己也该买些什么补品给伯母。为难身上又没多少钱。问师傅要钱,他会给吗?向父母要,坚决不,才不要受父亲的气。泽思量了很久。不知觉,修车的都被师傅送走了。泽还愣着想。犹豫着该不该向师傅开口,只干了几天就要钱,又不好意思。师傅看着泽怪异的眼神。又一顿责骂。
泽扔掉手上的扳手。只留下不干了三个字。加快脚步行走匆匆离维修店。泽很讨厌不负责任的自己,却潜意识告诉自己绝不能在这里干下去了。右手手心还在微微疼痛。该去哪里,泽在嘈杂的车站问自己。随意上了辆公交车。坐在末排。仿佛游荡的灵魂任由车承载着在道路上行行停停。窗外的建筑不断后退。乘客上上下下的交替。泽疲竭搁在座椅上睡过去。
叫醒泽的是一位孕妇乘客。似乎刚从旁边的医院检查回来。泽困倦的让位置给她,匆匆下车。泽无望地仰望着天空。强烈的阳光格外刺眼。泽的脚步不听使唤,穿梭在人群中。青涩的轮廓,迷惘的眼神。泽走进医院。就是伯母所在的那间医院。
泽没有去伯母那里。脚步似乎驱使泽走向走廊的另一头。泽走进输液室。服务的护士给泽做了检查。发现泽有轻微的低血压,要求泽慎重考虑。泽好象也没听见似的,在护士递来的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护士将针扎进泽左臂的静脉。深红的血液缓缓流入专用的储血袋里。泽右手的微微发颤,神经扭拧起来的不适应。当护士抽完血,泽拧开房门,一阵短暂的昏眩,蹒跚地拿着证明便条去兑换钱。
泽在市场上盘旋许久,用血兑换来的钱买回来补品。当再次来到伯母房间门口时,泽微露着喜悦,提着礼盒进去。“伯母您醒了。”“谢谢你的照顾,我都听曦说了”。曦把补品放在床边的柜子上,随意瞄了下里面的东西。又看着泽苍白的脸颊和疲态的眼神。没有说话。只是倒了杯水递给他。泽小心地用左手接过的。泽不想曦发现自己右手的水疱。曦告诉泽,“医生说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回家的车上,泽收到曦的短信。谢谢你的礼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埋着我?泽看着短信,看着看着。眼泪就溢出来。滴溅在手机屏幕上。泽编了个谎言。我怎么会有事情埋着你,礼品是我那老妈硬要我带来的。好好照顾伯母。出院那天,我去接你们。泽还特地发了条搞笑彩信哄曦。
泽回到家。很匆忙的吃过饭。在浴室,泽看到玻璃里一张惨白的脸,憔悴无生气。回到房间,没有看到茶几上母亲放着的涂抹药,像垮掉的烂泥在床上睡过去。隔天午后,泽才从床头爬起。又习惯坐在电脑屏幕前,写自己的另类感想。电子邮箱里有六封未读的邮件。五封是高中同届的朋友,询问泽现在到哪里读书。还有一封是位编辑发来的。浏览了泽博客上的文章后,欣赏泽的文笔,想了解下泽还有没其他的文章。泽记下了编辑的联系方式。
9月5日。伯母出院。泽去接曦时,看见了曦旁边站着中年男子。曦告诉泽,父亲昨天下午回来的。泽总感觉伯父对自己的眼神怪异,有种排斥的意味。回去的车上,伯父询问泽准备去哪里读书?泽看着车窗外,低声回答,“不继续读了”。“是成绩不理想?”曦插进来说,“泽可是重点生”。“那为什么…”气氛沉默了一会后,伯父问泽,“那现在在哪工作?”泽没有说话。脸上写满难看和惭愧。
泽没有到达曦家里,在半途借故下了车。漫无目的的游走。音响店播放着缓和的音乐。贴着招聘启示。泽略略浏览完,安静地向远处走去。想起维修店师傅的责骂和在表姐夫那帮不上忙,只能哄几个月大的婴孩,想起刚才伯父嘲讽的眼神和语气。曦发来短信:对不起。泽。父亲他说话…对不起。泽没回短信。泽那层以为最坚硬的薄膜被彻底的击碎。散落的碎片刺痛内心深处,一阵酸楚。
编辑已经通过QQ联系上。向泽诚恳地约稿。并希望泽将稿件一律在编辑所属的杂志首刊。泽几天都躲在房间。对着电脑敲击着键盘。灌输自己的文字思想如同电脑桌那杯劣质咖啡灌输到泽的肠胃一样。逐渐形成篇幅完全的有灵性和共鸣的样式。泽把那篇文章取名叫做《等你回来》
完稿的那夜。曦打来电话告别。“泽。明天我就要北上。早晨八点的车票”。泽手指关节由于长时间的敲击键盘微微疼痛。“我送你。”泽迟疑了会儿,接着说,“一定会挣钱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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