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叶——父亲——母亲——新疆
深夜的豫南农村,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寒冷的夜分外寂静。-
一家农户的小门前,轻轻地飘来一人,他瘦得如东摇西摆的茅草,在凛冽的风中打摆,他伸出无力的手想敲门,又无力地放下,等了一会儿,狗都失去警惕睡着了。他东张西望,确信周围没有人,他才蜻蜓点水般的拍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一位身材高大的人。他们在门外推推搡搡,最后茅草般的男人把一小包往高个男人手里一塞,急匆匆地走了,悄无声息地走了,恋恋不舍地走了。
高个是我在父亲,瘦男人是本村的小地主。那时,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地主谁敢沾染?我们那里浮夸风曾盛极一时,我们县那饿死的人最多,是当时中国饿死人口最多的一个县,1958年的浮夸风就是从我县狂起,1959年达到顶峰,弥漫中国的大街小巷。至今,人们提起往事,仍唏嘘不异。
我们那里很穷,家家都紧紧巴巴的,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人人都是林黛玉——杨柳细腰,一脸菜色。小地主的日子更难熬,只因为戴了一顶地主的帽子,成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
父亲那时是生产队的民兵连长,那时允许对地富反坏右进行专政,允许对他们进行拳打脚踢的再教育,他们只有忍气吞声的默默忍受,不能有丝毫的不满和反抗,否则就会遭到新一轮的温柔——拳打脚踢。父亲心地善良,往往雷声大雨点小,不对他们动真格的,乡里乡亲的,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对他们残酷无情?
人们的日子都难熬,人们纷纷远走他乡,抛离故土,有的到东北,有的到西北。
小地主也动了背井离乡的念头。小地主其实挺可怜,他没有享受过一天地主的好日子,他没有出生,还没见他老子一面,他老子就一命归西,接着就解放了,地主时代一去不复返,他只得一人独吞这杯不该属于自己的苦酒。他想起父亲对他的好,家徒四壁,无长物可送。他很失望,就着微弱的灯光,呀!一小包芝麻叶映入眼帘,他抓起芝麻叶飘向我家,这才出现了开头的一幕。
父亲送他10斤全国通用粮票,这不是普通的粮票,那是母亲用命换来的。1959年的冬天分外寒冷,由于受浮夸风的影响,我们这里几乎都断了粮,人们四处逃难。据年长者说,1959年的冬天最冷最长,雪下得最大。母亲抱着皮包骨头的大哥,在风雪交加中,从河南驻马店遂平县沈寨乡砖桥村出发,向漯河临颖县深一脚浅一脚奔去。没有走到地方,母亲又饿又冷又累,一步也迈不动了,看看怀抱中的大哥,已经奄奄一息。在漫天风雪中,母亲陷入绝望,欲哭无泪。母亲不甘心坐以待毙,拼尽最后一口气又向前挪了100多米就昏倒了。醒来后,发现躺在一个小屋内,大哥在香甜地吃红薯,一旁高粱席在熊熊燃烧。一张高粱席,一块烤红薯,救了母子二人。
到了临颖,向行人打听二舅的工作地点,步行100多里,经过四县,终于见到了二舅。母亲住了一周,牵持在家中的父亲,谢绝了二舅找工作的好意,藏好二舅送的20元和20斤粮票,又回到贫寒的家。
事情过去了40多年,大哥已经51岁,当年年轻的父母先后因病去世,母亲已去世10年,父亲也去世7年多了,岁月蹉跎,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谁也留不住时光的脚步。
远走新疆的小地主,你过得怎样?你如果还在,也是满头银发,你是否知道我的父亲早早地过世?几十年为什么得不到你的消息?你送的这包芝麻叶,它发出的清香,弥漫了父亲的一生。
远方的游子,你何时乘着春风返回故乡,来到父母的坟前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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