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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吗”:简单问候语蕴含沉重的历史记忆
“吃了吗?”这三个字之所以会成为人们时常挂在嘴边的问候语,在我的印象中,并非缘于国人对“吃
”的文化有什么特别的考究,因为曾经有那么一段时期,吃,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是一种奢侈,寥寥三个
字表达出的是出自内心的关切。
青年论坛_北青网那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大家刚从“三座大山”的压迫下解放出来不久
,总以为很快会过上无需再为一日三餐犯愁的日子,甚至用大跃进的狂热方式欢呼着这一天的早日到来
,谁想到意外的天灾人祸却捎来了“三年困难时期”的空前饥荒。正是这个沉重的玩笑,加上众所周知
的原因,人们又在贫困线上徘徊了好一阵子。 青年论坛_北青网生活的重负,加之积劳成疾的缘故,在我三岁时,父亲便匆匆离开了人世,撇下体弱多病的母亲拉扯着
我们姊妹五个,这样的家庭自然又比寻常人家多了些许揭不开锅的无奈。尽管我排行最小,平时有啥吃
的,家人都先罩着我,却也没少尝到食不果腹的滋味。不过,每当邻家招呼“吃了吗”时,尽管饥肠辘
辘,有时压根儿就没吃上饭,仍会照母亲的吩咐,堆上笑容吐出两个字:“吃了”,这倒不是怕面子上
过不去,而是母亲不愿老让人家接济咱,毕竟大家过的都非常不容易。
找“米”下锅,搜猎一切可以充饥的东西理所当然地成了当时全家的第一要务。古人说,靠山吃山,靠
水吃水。毕竟经历了旧时代太多的贫穷和饥饿,面对贫瘠土壤培育出的微乎其微的粮食产量和那根本无
法维持最基本生活的工分粮,母亲倒也没有手足无措,而是想方设法教我们就地取材,寻找“野味”来
勉强打发日子,并且撑过一年又一年。
老家屋旁是一条河,河边长着各种各样的树,有鬼头杨、有钉刺槐、有银杏,而那两棵高大的榆树就是
那时不可多得的奶酪。每当春暖花开,榆树便也绽出了密密的碧绿的嫩芽,母亲会让哥姐扯下一蓝子嫩
嫩的榆树叶,用清水漂净,然后铺在竹片做的蒸格上,撒上些许玉米糁儿,如果有面粉更好,滴上一两
点菜油,置大锅上“清蒸”20分钟左右,香喷喷的榆叶大餐便做成了,那清香、柔韧的榆叶不但吃起来
上口,而且非常耐饿,远比纯粹喝那碗可以做镜子的稀粥强多了;
一茬榆叶摘过后,会再长出一茬,大抵可以能将就半个月,期间还可以用槐花来贴补。槐花的香味极浓
,吃起来也有点腻,得同时摘些细嫩的槐树叶用同样的方法一起蒸,尽管槐树叶要比榆树叶粗糙得多,
吃多了往往还会感觉肚子生疼生疼的(现在才知道那叫胃痉挛),但一家人总是“百吃不厌”。而且,
因为我们这儿的槐树多是长刺的,矮小的树上可以用手去摘那花和叶,免不了被划破皮肤,而那高大的
槐树则必须借助工具,在竹杆上绑上镰刀,将树枝割下,也顾不上会给那树留下伤痕,更顾不上那嗷嗷
待哺、嗡嗡飞舞的蜜蜂了。
后来,在外地从军的姨父和姨娘不知从哪儿带回一种叫“锦树”的(究竟学名叫什么至今我也没去考证
过),让亲戚们各拿回几支,然后插在地里,那“锦树”生命力倒也顽强,无须播种,无须浇水,往地
里一插,不久就蓬勃生长起来,将那小枝剪下再插,几个回合,我家那小院子便让那“锦树”插成了篱
笆。“锦树”叶呈墨绿色,虽然滴不上两点油,但是,“清蒸”后看上去却是油光光的,加上有一种特
殊的清香,很吊人的胃口。起初,母亲会送一两份给邻居“尝尝鲜”,后来干脆也剪一些树枝让他们回
去栽插,一时间,“锦树”似乎成了庄上的种植特色。
上面说的是靠树吃树,接下来再唠嗑唠嗑靠河吃河。我家旁边的那条河原来是条活水沟,跟长江辗转相
连。经常性的潮涨潮落,使得河里的水产变得丰富而鲜美。每当潮水退去,河边便布满了摸螺、踩蚌、
网虾的人,尤其是夏天的午后,我们姊妹几个挎上竹蓝同时加入其中,还开展比赛,看谁收获最多。不
时还能摸到几只活踹乱跳的河虾,便随手往嘴里一塞。要是能踩到刚蜕壳的螃蟹那就更幸运了,不等拿
回家,便生吞下去,大人们都说,这蟹特有营养。而那时河水很清,不像现在要担心污染、病菌什么的
。待到晚上,母亲将螺丝、河蚌洗净、煮透,一家人便围坐在屋前,一边纳凉,一边用缝衣针挑出螺丝
肉品味着,母亲高兴时,还会给我们讲月亮和星星的故事。
那时吃得最多的是蟛鸡,看上去跟螃蟹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味道虽比不上螃蟹,却也不懒,特别是清明
前后油菜花盛开时是最肥美的季节,那些蟛鸡满岸的爬,稍有动静便迅速溜进洞里。放学后或是星期天
,我们都会邀上三两个伙伴,带上布袋子去挖蟛鸡,每次都会有不下于3-5斤的收获,回家用清水略加
些盐煮熟,乘热剥开那黄油油的肉,那滋味绝不比现在吃螃蟹差。只是每年也就两三周的时间能够享受
,因为油菜花季过后,这些蟛鸡便只能以牛粪为食,当然就不能再拿它做盘中餐了。
说起靠河吃河,不能不提到蚬子。经过江水的洗礼,河床上便会布满大大小小的蚬子,一开始我们用手
在泥里摸、抠,后来有头脑活络的发明出一种铁网耙,一耙就是斤把多,效率大大提高了。这蚬子特鲜
,绝不逊色于海鲜文蛤之类,只是时下市面上卖的蚬子已经用水淘过很多遍,自然鲜味也所剩无几了。
每次母亲都会将蚬肉用韭菜炒作吃,而将炖蚬子的汤用来煮面条,那份鲜可别提了,即便现在,除非农
家人,城里人是很难有这口福的。
当然,最奢侈的一顿美食体验还是我高考那年的夏天。有幸成为村里的第一个“状元”,亲戚朋友纷纷
赶来祝贺,家居苏南的姐夫带来了一小包工具,原来是钓甲鱼用的。一根缝衣针箍紧线,藏进切成条状
的猪肝里,趁着夜色投入水中,乖乖隆冬,只一个晚上的工夫,就捉到26只!那个时期甲鱼、螃蟹、河
虾之类的水产品的价值还没被人发现和认可,也可能是因为大家最关心的还只是能否填饱肚子,养家糊
口,很少有人往这奢侈的消费方面想。清早拿到集市,五角钱一斤才勉强卖出10多只。姐夫称了两斤肉
回来,剁成肉末,加进料酒之类,填充到一只只鳖肚中焖煮。片刻,一股几乎闻所未闻的浓香从灶间漫
溢开来,我可是一个人把一只给全包了,十足的狼吞虎咽,那可是纯天然的野味呀!就是在物质条件已
经相当丰富的当今,对于一个平民家庭来说也够夸张的吧?
其实,在那一段时期,品尝到的野味还真不少,比如,秋冬时节在荒野里生长的野菇,其鲜其嫩可不是
一般的蘑菇、香菇可比拟的,只是必须在立夏前采食,因为过了这个时节,蛇出洞了,没准儿会在路过
时留下致命的毒素;夏雨后的沟边沼泽会长出一种蚕豆大小叫不出名字的绿色苔菜,别有风味;那老树
干上不时冒出的天然木耳,就看谁能够捷足先登……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时代,出于求生的本能和跟饥饿
的抗争,我们品尝到种种大自然馈赠的美食,竟浑然不觉。直到今天过上殷实的日子,我们才发现这些
自然美味的珍贵,而由于气候、环境、资源等种种原因,有的已经变得异常稀少,有的则几乎绝迹了,
即使有些人工能够种养,其味又怎能相提并论?
“吃了吗?”在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句很寻常、很随意的问候语,而在过去却显得多少有些沉重。没有人
愿意再回到从前,更没有人愿意再在那样的生存状态下去品尝所谓的美食。然而,寥寥三个字,却告诉
人们,所谓吃的文化,其实往往都打着时代的印记,遗留着历史的痕迹,体现着人类的智慧,也记录着
社会文明进步的历程。
资料来源:北青网
你可以通过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http://mo63160363.bokee.com/viewdiary.18134730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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