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显峰
三三两两的妇人出现在城郊的公路上,在贵州这个多民族的省份,她们的打扮很容易被当作少数民族——长袍大袖、拴围裙系腰带,头缠白帕,圆形的发髻坠于脑后,精美的首饰环叮当。
妇人们的家就在山间一个个坝子的深处,跟她们回去,你会有更多的发现:高墙深院、碉楼林立,有如迷宫的巷道,黝黑的射击孔,如果不是男耕女织的平和景象,外人真以为自己误入一座功能齐全、戒备森严的军营。
其实,几百年前,这里就是军营,住在这里的是成建制的帝国正规军。这些衣着迥异的妇人是保留了600年最正统血液的汉人。600年前,她们的祖先随着平定边乱的大军从千里以外的江南跋涉而来。因为他们的到来,贵州终于从羁縻之地成为明帝国的第14个行省。
一百多年前,石达开的部队在大渡河被围、冲散。其中一只部队逃离大渡河,南征来到了这个地方屯兵种田。久而久之,代代繁衍直到现在的杨世俊已是第八代了。杨世俊生活的这个地方,最早是没有地名的,时过境迁这里早已由过去的兵营变成了现在的大镇,依老人们的俗称,国家把这里定名为“屯堡”。
屯堡人的祖先大都来自江西,有趣的是,由于这里地处偏远,长期的信息通讯不灵,女人们至今仍保留着清代青布长褂的穿着,头上用绣过花的白色长帕围成圈状,外来人总以为她们是少数民族,实际她们是汉族,只是这类穿着已形成屯堡妇女的风俗,被研究历史的人称作“活化石”,成为贵州独特的一种文化现象。
多少年来,屯堡人一直过着自我经济的生活,封闭的状态一直使一代又一代缺医少药的日子继续着,即使有时苦不堪言也很少想过如何引进资源和开发经济。
杨世俊爷爷的爷爷曾当过翼王的御医,石达开脱离天京后,一直带着他远征到了四川,最后又随小股部队来到了贵州,最终在屯堡扎了根。世代留下的遗产就是识百草、珍怪病,到了杨世俊这一代,他早已是远近闻名的“中医”了。
祖传下来的所谓“中医”,杨世俊一直没敢开过诊所,原因就是自己从来没有过正式的行医许可证,各种各样的“运动”使得他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远近寨子慕名找他看病的,都是在自己的片瓦房里。改革开放后,他很想有笔钱置办一个像样的诊所,但只靠为人治病,实在满足不了这个心愿,农民太穷了。往往一个急救病人来了,他都是忙着救人,等病人要走了,又实在没办法拿出钱来。
他的有效收入一般都是农民自己的土特产,有的提点米、有的提只鸡、有的为了看病就到河里捞几斤鱼或抓些黄鳝、蛤蜊之类的。有时,有些大方的寨里人把杀了的猪的猪头送给他,总之,杨世俊一家生活上是不犯愁的,只是一些日常开销要用现钱,他就没那么方便了。
六十年代他娶过一个屯堡女人,但没多久女人得了麻风病,虽用中药控制了几年,最终还是因为没钱进医院病故了。他发誓要想办法抓点钱,不然这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痛苦。七十年代初期,他将若干年来收入的实物换成的现钱又娶了一房妻子,当然这一回娶的女人仍然是屯堡人,是远近有名的美人,尤其屯堡山歌唱得好。没几年就生了两个“小天仙 ”,杨世俊的日子更是促襟见肘。没办法,他打起了拾荒的注意,注意一定,这勾当成了他以后的第二职业。
彻底改变他的生活的,是被请进火葬场当尸体整容师。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有一日,杨世俊走在街上,忽然听见了大呼小叫的声音。原来,有个人僵硬的在街上行走,跟随的、看热闹的人乱了套。他一打听,才知道出了怪事,僵硬的行走在街上的居然是个死尸,不知什么缘故他会从火葬场跑出来,那些跟随者有的是火葬场职工、有的是死者家属,他们面对“活”起来的死人又怕又担心。怕的是,他们真的见了鬼;担心的是,怕尸体如此乱跑会被毁掉。正不知如何下手,杨世俊拦住了那些跟随的活人,说了声:“别闹,我来”。只见他在僵尸行走的面前,用手用力上下劈了几下,接着他一手抓住他的胳臂一手使劲一桶、两手从背后一推,僵尸扑倒下了。胆大的立刻围了上来,他又马上喊住那些人:“穿绸缎的不要过来,你们身上有电!”事后,大家问他是什么缘故,他不愿讲,只调款到:“出丧时,死人只喜欢穿粗布的,看不惯绫罗绸缎。”当地人文化浅,还信以为真了,把这神秘的故事越传越奇。
事件出来后,惊动了社会科学院,也使卫生局惊诧不已。不过,杨世俊的大名也被他们注意了。没多久殡葬部门就给他发来通知,让他到火葬场工作。在七十年代,这个通知如同现在重点大学的入学通知书,杨世俊仿佛在做一场美梦,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吃皇粮的日子是这么简单的来到了。
刚经过“文革”洗礼的火葬场实际是个烂摊子,丢尸、毁尸的事时有发生。松柏、山石怀抱下的这个地方,房屋破旧不堪,老鼠、野猫成了这里的常客。而每月几百元的高工资还是把老杨吸引到了这里,为了上班方便,他甚至从屯堡举家搬迁了过来,就住在阴森的火葬场大院里。在一片松树林子里,也仅住着这一家人。
孩子是无知的,走到哪里都玩得不亦乐乎,但漂亮的
老杨负责尸体整容工作,为了增加收入,他主动承接下了谁也不愿干的另一项工作:晚上值班守尸 。
由于年申太久,能容下几个台位的停尸房出现了很多的大洞小眼儿,守尸不是简单的巡逻,而是同尸体睡在一个黑黑的房间里,不然尸体随时都有可能被怪兽、野杂吞噬。在这之前就出现过,由于不慎而被老鼠啃去尸体的鼻子、耳朵等等事件,尸主把火葬场闹得几天不得安宁。
晚上和尸体共眠的确需要勇气,开始老杨怎么都不可能睡得着觉,时间长了也就惯了。他的一个秘诀就是,死人什么知觉没有,活人是有灵性的,怎么也不该怕死人。活人怕死人是谁传下来的怪感觉呢?就是用这些问题经常的自问自答来鼓舞自己。
已是深秋了,凉意一阵阵袭来。
和往常一样,先是用福尔马林药水把尸体处理好,使小动物暂时无法接近,然后回家吃过饭,又慢腾腾的移动脚步来到太平间。
夜很沉静,四周不见五指,唯一能感觉的器官是耳朵的听觉。风很爽,但很冷,风的呼呼声仿佛要揭开夜幕的面纱。小虫的唧唧鸣笛和远处青蛙的呱呱长号,一起合成了一支乐队。
破旧的大门要用劲才能推开,“嘎--- ”,静得使人喘不过气的黑幕中,一道电光合着门响进入了停尸的房子。屋里更黑,能闻到药水夹杂着香烛的味道。听觉和嗅觉都有了,接着视觉也起作用了,只见2号停尸台的位子有两颗星光在闪,老杨的心“通”的一下剧跳起来,忙在门边迅速的拉亮了电灯。只见那具女尸卷曲着背靠墙坐着,老杨张大了嘴。女尸低埋着头,脸色黄绿参半,两眼直勾勾的瞪着老杨。两人对视了许久,老杨慢慢走近了女尸。女尸依然那么瞪着。
“我知道你有委屈,一个支部书记硬让人家说有生活问题,当然没面子想不通。”
说着说着,老杨要抚摸女尸。
“你别动我”那女尸抓紧了衣服,卷缩的更厉害了。“老杨,你刚来,一些问题还不明白。政治上人整人是社会主义政党维护权利的法宝。”
咦,怪了,人死了怎么思维能这么清醒,难道真会有鬼?
“我不是鬼,毛主席说过,不要相信世界上有什么牛鬼蛇神。我们是唯物主义者,不要怕鬼怕神!”
“那、那…”老杨从来没见过能说话的鬼,这是第一次,他还真的害怕了。“那你怎么可能活过来哇,都一天一夜了。”
“你是我签字后请来的,你要给我说实话,刚才处理尸体时,你给我嘴里放了什么?”
“那是颗夜明珠,祖上传下来说,死人嘴里有夜明珠,能防腐几天甚至更长时间。”
“珠子上有药吗?”
“有”老杨觉得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尸就是个活人。“但祖传的东西是不能乱传的,所以珠子上放了什么药我不能讲。”
“行了,你不用说了,我完全明白了,就是这颗珠子起了作用,我又活了。”那女的哈哈狂笑起来,在静静的夜晚、在停尸房里传来如此笑声,刚进来的肯定会被吓死。
“可是,珠子是杀菌用的,你吃了那么多药,怎么能活转来呢?”
“我是胡乱找的几瓶好长时间的药吃下去的,这些药开封了一年多了,或更长时间,早失效了。我本来就不想死的,他们把我搞得太过分了,我实在忍无可忍。”
“那你当时是假死了,只是心脏停止了跳动,呼吸也暂时停止了”
“对,都是暂时的,如果我被早点烧掉,也只能当死人了”那女的缓缓说道:“上次你在街上遇到的那位其实也没死,结果是你的点穴反而把他搞死了。”
“这你可不能乱说,丰书记,那真是死人!”
“你见过有跑出去那么远的死尸吗?是有人要置于他死地,结果是你帮了人家。”
“我的天,人命关天,我怎么那么糊涂。那人我后来听说了,是为邓小平说话,结果被整得上了吊。”
“上吊是真,但他是被人从绳子上解下来的,并没真正憋死,来到火葬场,被药水喷醒了,当时他起身就跑,才被当做鬼追杀。”
丰书记是火葬场的一名女强人,一直要求给殡葬事业进行改革,惹怒了一些保守派。老杨被请进来时,一帮打砸抢分子给她脖子上挂了一对破鞋,由于反抗遭到了狠狠的拳脚伺候。被在大街上游行后,丰书记失去了理智,服下了大量的药剂,亏好当时的药品质量不过关加上过期,丰书记没有真正死。老杨的“夜明珠”采用麝香、冰片、木香等材质制成,具有很强的防腐作用,并产生刺激作用在人体内,所以丰书记活过来了。
“丰书记,我弄死了人,我有罪啊!”
“这不关你的事,真正害死那人的是那伙祸国殃民分子,你是无意的,你不弄死他,他也活不出这伙人手里。这些人,把人整死还不够过瘾,还要斗尸体,所以他们才让你进行防腐。”
老杨依然很愧疚,他问丰书记:“我弄死个人,但现在你又活了 ,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这事只有我清楚,这里人信迷信,乐道于迷信故事,就让他们去讲吧,我不说破谁也不知怎么回事,你别太背思想包袱。”丰书记跳下停尸台 ,搂紧衣服,来回走走,还察看了下里间。然后顿了顿,说:“关于我,我要躲起来,你就说我变成鬼跑了。”
“他们能信吗?”
“你就这么说,我会让他们相信的。”
大风吹过总会留下风声。新来的书记是个胖子,他上任的三把火其中有一把烧到了老杨头上,让他停职检查。丰书记变鬼逃跑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老杨为了保护丰书记,什么利诱都没能使他暴露真相。他决定举家再搬回屯堡,场里对自己愿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事情好像就这么平静的过去了,一切恢复了正常,只可惜,夜间停尸房少了个守夜人。
胖子的家在城里,但不常回去,喜欢独自在单位的单身宿舍过夜,时而可以偷偷找个女人调调情。一天傍晚,夜风呼啸、暴雨滂沱,他吃饱喝足关上灯想躺下休息。
突然,门被打开了,外面的声音顿时放大了几倍。一个霹雳闪过,胖子的呼吸紧张起来,他仿佛看见门口有个黑衣女人。
“谁?”胖子摒住呼吸问:“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丰梅!”黑衣女人回答着走了进来。
“你,丰梅?”胖子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你是鬼,找我?”
“对,就是找你。”黑衣女人很熟悉这类房子,她拉亮了电灯,只见她脸上搽了厚厚的一层白霜,嘴唇红红的。“有两件事你必须答应,否者我掐死你!”
“你是鬼是人,怎么开了灯你不怕?”
“是人也好,是鬼也好,你不怕就不用回答我!”
“好吧,你说吧,看我能不能办到。”
“你必须办到,因为你办得到。”
“好吧,我答应你,你说吧,不放心我可以用纸写下来,签字。”
“算你聪明过人,就是要让你立字据!”
胖子乖乖的从抽匣里拿出了纸和笔。
“我说你写!关于火葬场改革的三点方案,一、基建改革。二、职工工资待遇改革。三、人事制度改革。三个月内报请上级部门审批。另外,关于杨世俊的问题你也写上,必须三个月内给他平凡恢复工作。”
胖子恭恭敬敬写好签完字后,把单子拿给丰梅过目。丰梅看后放进了口袋,说:“这两桩事,我三个月内来听你的答复,如果有半点虚假,看我怎么收拾你。”
胖子被人要挟,心中很不是滋味,很难说面前的是人是鬼,但丰梅要求的都是公事,对自己利害关系不大,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呢。他斜睨了丰梅一眼道:“这两件事我会办漂亮的,你放心,只要上面同意、并能拨款下来,我这里保险放行。”
“你也放心,只要报告送上去,这回肯定会比前几次效果好。眼看邓小平就要成为国务院第一副总理了,我看谁还在这个时候和这个改革狂过不去。”
不出丰梅所料,没多久火葬场的基建轰轰烈烈开始了,杨世俊也再次把家搬进了火葬场。
七六年的深秋,几天里炮竹不断的响声,总让人感觉是在过年。原来“四人帮”垮台了,人们在出恶气。丰梅打扮入时的来单位报道了,胖子由于属“两类分子”被关押了起来,这个黑衣女人获得了解放,由鬼变成了人。
二十年很快过去了,火葬场由亏损单位逐步扭转为盈利单位,但是职工的工资仍然上涨的很慢,比起物价上涨,工资成了负增长。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杨老头二十年的工资一分未动的全部存了起来,成为几百名职工中的首富。
那么他这一家是靠什么生活呢?首先,他手上的特长变成了自己的副业,祖传医术始终还是他生活的源泉。改革开放后他更大胆的、放开手脚给人治病,加上有丰梅当保护伞,他的财源更是滚滚而来。其次,最难以让人置信的是,他并不满足前两项收入,而依旧不忘过去的老本行:捡垃圾、拾荒。他的住处堆满了破烂,由老婆帮忙,各类破烂都分类齐整整的排放着。丰梅有次来做客就说他:“死老头啊,是吃不好吗还是穿不暖,要去捡破烂,丢不丢人啊?”
他总是嘿嘿一笑道:“丢人是丢人,习惯了也无所谓。那么多东西收集起来就能变为钱,可扔掉、烧掉多可惜呀。再说我没什么爱好,正好可以用捡破烂散心、还可以锻炼身体,多好的买卖呀。”
仅就拾荒一项,杨老头一家就用不完、吃不尽。他是远近有名的敛财高手,连老家屯堡都清楚,杨老头富得流油。有些公家人甚至想打他主意,他总是说:“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干什么用,想在我这挖银子 ,甭想、免谈!”
这个地区,杨老头有三最:最有钱、最吝啬和家中的两个女儿最漂亮。杨老头退休后,两个女儿一个顶替、一个考试都纷纷进了火葬场,从此,火葬场出现了两朵艳丽的鲜花。碰巧的是,大女儿的男朋友正是丰梅的儿子。
二十年来,丰梅有了别墅式的洋楼、有了小轿车还有了漂亮的未来媳妇,心里不平衡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经常当着杨老头骂丰梅,可是杨老头从不多说什么,他清楚,骂人的人往往自己没什么本事,靠企业的一点死工资能对付一天是一天,对付不过去或有更高的要求时就要骂主子了,即使骂的再对,靠谁不如靠自己,杨老头本人的工资和大家一样,属于中等偏下,但他从来没有过什么压力,从来没有过谁的感觉,也从来不和别人在一起发牢骚,虽然丰梅现在是自己的亲家,可在这之前,老杨就一直保持着这种不怨天不怨地不怨人的感觉。感觉良好是长寿的基础,老杨快七十了,仍然保持着年轻的心态。
至于丰梅的经济来源,老杨多少还是了解些。自从火葬场独立核算搞承包以来,效益一年好过一年,职工的工资、住房好过过去的若干倍。作为法人,上面每年要发一笔承包奖金。平时里,效益翻番后,什么钱属公、什么钱应该是自己的,连她自己都经常犯糊涂,一到年底盘点,财务室总是彻夜通明。
老杨的大姑娘眼看要出嫁了,他表示不拿出一分一厘办嫁妆,姑娘需要置办的几大件,由男方出钱。丰梅十分惊愕、十分不解、十分的不满意。她来到杨家,把疑问摊牌给老杨。老杨反问丰梅:
“是你的儿子追我们过娘,还是我们姑娘追你的儿子?”
“当然是我儿子先追的你姑娘。”
“我的姑娘你儿子不追,别人不追吗?”
“这还用说吗?”
“过去嫁姑娘,男方是要送彩礼的,你们的彩礼我要了吗?”
“是你执意不要,不能怪我们不拿呀。”
“当然我不能要,我的姑娘真是出卖,你买不起,你信不信?不怕你现在有多富有,我开的价你们真买不起。”
“这倒是事实。”
“我不是威胁你,姑娘愿意去你们家我不拦着,你现在有想法不愿娶我们姑娘了,我不会恨你,你现在还来得及打算。”
“老杨啊,说这些多见外呀,我们不是按规矩办事嘛”
“那规矩是定给谁的?在我们家没有这个规矩,我偏偏打坡这个规矩,我可以和你打个赌,你现在退婚,我可以把打破的规矩贴在门口,不超过三天,我的姑娘要是嫁不出去,就按你的规矩办,如果我的门坎被踩破了,你就帮我修修门坎就行,怎么样?”
“你这人怎么越说越不象话了,你的姑娘是我的媳妇,怎好拿姑娘媳妇的去赌一把呢?”
“我只是在你面前说明个道理,我不出一分钱,我的姑娘绝不埋怨我半句,也不担心姑娘嫁不出去。我的态度很明确,你打定主意吧。”
“好你个老杨头,说翻脸就翻脸”丰梅温怒道:“当年老子给你的好处你全忘了”
“丰书记呀丰书记,你是不是老了?”老杨盯着丰梅:“咱俩是咱俩的事,我们现在说的是姑娘的事,都一家人了,你怎么也婆婆妈妈的讨价还价了。”
丰梅是个明白人,她只是觉得老杨头做的太绝,不给自己面子,很不舒服。事以至此,儿媳妇是个好媳妇,决不能让两个小年轻为钱而伤了情。她出了个折中的主意:“好吧,钱我先拿过来,你们置办嫁妆,过后还我一半怎么样?我已经退一步了!”
老杨哈哈笑起来,他觉得能降伏丰梅这样的女人特别的开心,其实他最愿意和懂道理的人打交道,丰梅变了调,自己当然也该表示了。就说:“你的钱我也不要,我也让一步,现钱姑娘不能带走一分,但家里的东西可以随她挑。”
丰梅没想到这个老杨头这么难对付,气得几乎蹦起来:“你他妈的死老头子敢耍老子,除了银行里的东西,你家有什么能值钱。他们是结婚,带走你的破铜烂铁干什么?”
杨老头一看丰梅真的气了,也吓得站起来,安慰道:“你先别火,你做的很不错,可我是为了你呀,不能让你拿出钱来反而让我们买嫁妆,我缺钱吗?”
他通通通几步跨到里间推开了门,招呼了一声,只见里屋嚓嚓嚓跑出一只藏獒来,围着丰梅团团转,丰梅惊呆了。
“你什么时候喂这么个东西,真是金屋藏娇啊”
“这东西太金贵,我没敢放出去。去年有人出十万,我没舍得出手,绝对比破铜烂铁值钱。”
“那你个死老头绕那么大弯子干嘛。早说还用争吗?”
“好啦,你什么也别操心了,下一步由我来安排。他们喜欢什么由他们自己挑,还是我出钱。”
连买房子,儿子的婚事前后花了二十几万,丰梅却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压力,相反她还认为轻松了许多,毕竟就这么一个儿子,她如同完成了一件作品,一辈子的心事落了底。
这时的贵州经济全国仍属最后,农民的收入每人每年平均还不足800元,大人借钱不还、小孩辍学外出都不是什么新鲜事。衣衫褴褛、乌浆满身的叫花子遍地乱跑。比起这些 ,杨老头子、丰梅都是贵州第一代富起来的人。
随着婚事的炮竹声平息,经检部门来了人,检察院把丰梅请去作了上等嘉宾,命她在规定时间和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尚有四十多万元的收入说不清来路。
于此同时,屯堡文化节、屯堡“世俊卫生院”落成 ,双庆日在这一天举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歌舞升平,整个屯堡沉寝在节日的气氛中。国家文化旅游局、省委作协、画协、摄影协会等等文化、旅游系统的人都汇聚到了这里。主席台前的嘉宾席里杨世俊老人胸戴一朵大红花,笑容可掬的坐在正中央。
为了有个农民看病的地方,杨老头把一生四十多万的积蓄通通捐献了出来,此时,他的新潮澎湃着,如果自己的亲家、过去的老上级丰梅能同享这份荣誉和快乐该多好啊!


xfsm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