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四爷爷的官名叫“文中华”,那是十分响亮的。所以村里爱捧臭脚的都说这个名字太吉祥了,肯定能和中华一样万岁,长命百岁更是当然没有问题的。但更让文四爷爷感到受用的,却是那个据说研究《论语》深得精髓,并且懂得“易经”的前街的小学老师汪诞(有小破孩背后骂他‘王八蛋)说,文四爷爷肯定可以连任村长到至少80岁。比他老爸任村长到82岁,也就少2岁。
大家都叫文中华“文四爷爷”是因为在他们文家他排行第四,而且叫爷爷也根本不是因为当下年龄很老,只是因为他辈份太大,其实文四爷爷才58岁,粘了8字,他自己都说今年肯定是还要“发”的。去年村上改选村长的时候,后街老武家那个二小子就带头提出,要现任村委会让贤年轻人。当时文四爷爷心里就骂:妈拉个巴子的,你他妈的断奶几天,敢这么“狂”,看老子那天好好收拾收拾你。不过想过也就想过了,村长又已经继续已经当上了,收拾武老二的心里话,让心情的喜悦冲淡了不少,早就放下了。前天,县里财政局副局长,就是前任村长文四爷爷本家九叔“文红根”的孙子(论辈份比文四爷爷还小了一辈)请他到“青年水库”消夏,玩的那个痛快。尤其是那个先陪酒后又陪他过了一夜的那个东北的小妮子,一想起来到现在心里还痒痒的,小妮子那一双手才叫嫩,棵棵都水葱似的;那两个奶子捏在手里就像是刚剥了皮的鸡蛋,到现在还觉得手里滑腻腻的。昨晚回来的时候,副局长用他的“奥迪”把文四爷爷送到门口,心里的甜滋味还没过去。连送他的司机向他道别的话都没听见。可是一只脚刚刚踏进大门,脸上蒙着面膜的老婆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哎要喂,你咋才回来,小六子等你一天了,连个手机也不开”。“天塌了”?被打断了回味兴致的文四爷爷一脸的怒气,“啥事值得大惊小怪”!老婆撕下面膜,甩过来一句:“人家小六子来了没遍数,说有大事,你爱听不听,我还懒得搭理”。一掠门帘子进了屋。
话音刚落,一个结结巴巴的沙嗓子也进了门:“四四四,爷爷,有有个个大事儿-”。等文四爷爷耐着性子听完,所有兴致,简直就是一盆冷水浇到热水壶上,快透心凉了。
事情还得从去年说起。打去年春上,县里就开始并乡建镇,左近的柳树乡、发展乡和他们这个红河乡,并成一个红河镇。文四爷爷所在的他们这个沙河村和东岭的靠山村、同胜村合成一个“沙河村”。当时的乡里文副乡长和县里的邓副县长都答应并村以后,还由文四爷爷继续担任村长。邓副县长就当面说过,他文四爷爷那是富有工作经验、久经考验的老干部。可是去年各个村委会改选的时候,靠山和同胜两个村的村民都要求合并以后重新改选,县上和乡上都不认可,认为都是刚刚改选过,不能再选,按照大村并小村的方法,由乡镇和县里结合意见,由上级指定村长。可是后来又听到消息,说是这次乡镇合并,有的新建镇也要实行新的选举法,就是让所有有选举权的、不管城镇还是农村户口的人,都投票直接选举镇长。而且本县的十五个新建成的镇,已经有三个进行了成功试点。听到这个消息后,乡镇长们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有的忙着“向上取经”、“深入村屯”、紧急联络感情,拉选票;有的自知无能无德的,就向上级施压,要求按原来的级别另外安排满意的工作;还有的干脆开始向省里甚至向中央上告,告发这种做法违背了“党领导一切”的三个中心一个基本点,是毁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自由化”!再过了半个月,听说主持新选举法的县委赵书记提拔到市政府,担任计生委副主任去了,试点的三个镇已经有两个被省里否定,镇政府班子重新由县委组织部任命了“代理镇长”,剩下的一个说是等等看效果。有了这个结果,文四爷爷算是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再怎么折腾,这党领导一切是变不了的。啥事都得党说了算,要不,还算什么社会主义?所以才放心地和财政局长去“消夏”。可现在小六子带来的这个消息也忒闹心:明明本县的三个直接选举“试点”已经被否定,可是临近的“东红县”又开始了直接选举试点,听说人家也是三个镇试点,还听说将来可能连县都是要直接选举的。更加让人“闹心”的,是他们这三个村合并,明明县里和镇上都同意指定他文四爷爷继续当这个大村村长,可是临近的几个合并大村,都是重新选举的,结果自己合并的这几个村子,大多数村民都要求重新选举,听说自己的这个“沙河村”也有不少村民暗中鼓捣,要求重新选举了。而且,还有消息说县里也有人支持。这也太闹心了。
“文.文.文,文四四爷爷,”这小六子越着急越是结巴,“还听说新新新新新镇长,也同意了呢”!
文四爷爷根本没听见小六子说什么,他心里在想怎么能暂时度过一段,只要再等等,肯定会有变化。上次县里那次折腾不是“黄”了吗,这次也肯定长不了。再有,单单说现在的干部吧,县委组织部长是前届县委书记的小舅子,县里原来的二十九个乡镇,一多半都是县里往届头头们砸断骨头连着筋的骨肉,把这些人选下去?“天”都不能答应。所以呀,要说县一级还能直接选举,那是脑袋进了水了,天大的笑话嘛。对此,文四爷爷是信心满满的。
“小六子”,文四爷爷一脸凝重,“咱们今年的‘祭祖’还有几天”?
“四爷爷咋忘了?还有、还有、还有两个月零三天嘛”。
“这么办,咱们不是早就准备‘祭祖’大典了吗?你现在是村广播站站长,要多多组织节目,宣传这个大典。咱们村里人都是观念特重的,村里那个有线电视,更得多准备节目,搞点儿连续性的猜奖活动,把大家的心拴住,尤其是那些年轻人。节目的事儿,明天你上县里找找县电视台借借。”看着象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儿的小六子,文四爷爷使劲挥了一下手,“还有,你和治保的钱五,别老是呆在屋子里,这些天多看看咱们有多少、有那些人鼓捣选举,咱们也好应对”。
“哎,哎,哎。是是是”。
小六子走了,文四爷爷还是一脑门子官司,堵心里头一堆的疙瘩:这变化不是太快了吗?文革才过去几年啊,那时候,是东西南北中“党领导一切”;现在“改革”这才几天,昨天还是一个“基本点”。这怎么现在又要老百姓作主,搞什么直接选举,这不明明就是“资产阶级自由化”嘛。对,对,就是“资产阶级自由化”,我们共产党打下的天下,说破大天我也不信就能让别人坐了。我肯定这个见鬼的直接选举长不了。
想到这里,文四爷爷忽然觉得腰也更加直了一些,大吼一声:“老婆子,过来过来,把酒柜里那瓶“五粮液”拿出来,我还要喝两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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