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蓬 城
葛显峰
遍地披绿、万树遮荫的都江堰,此时砖石瓦砾成山、土木垃圾成堆、青烟尘灰弥漫。
山下布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颜色不等的帐篷,而军用帐篷的草绿色又是此时的主调。从空中俯瞰,废墟和帐篷胶合在一起,形成宽、长不一的几条“街”。其中,若干个篷子或挂着、或贴着红色的“+”字。
被习军称作老严头的,在“红十字”篷里呆两天了,虽然伤不是很重,但他仍“哼哼”不止。他被吓坏了,解放军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一头一身的灰土浆,几个小时后苏醒过来,才知道自己还活着,想坐起来、想活动活动,但浑身疼痛难奈,左胳膊挂着长长的输液管儿。
身边躺着的是四五十岁的壮年习军,身体粗壮如牛。他的头上缠着绷带、一只胳膊用绷带吊在脖子上。俩人认识一天多了,很快成了朋友,当然更准确的说,是病友。
“老伴还没有消息吗?”
老严头双目紧闭,不住的摇头,一颗泪珠从眼缝里划拉了出来,流到了耳根。
“我们两个是在一起的,可我出来了,而怎么挖怎么都见不到她,她会到哪里去嘛。平时,我们也闹别扭,可是现在真的很想她。 ”
通过几天的交流,习军已了解了老严头家里的基本状况。儿子在香港一家电子企业当设计师,女儿到新加坡留学,家里就剩了老两口。老严头在贵州工作,才和老伴从贵阳回来,就遇上了不测。
两人正谈着,几个兵抬着重号进来了。
“后面还有几个,刚挖出来,得赶快抢救,有空位吗?”
一个女主任医生道:“这里已经很挤了,最多再挤一个”
“不行啊,外面下小雨了。我们的帐篷,现在没有多余的。”
主任医生道:“已和空降部联系了,下午新帐篷就到。”
“废话,现在我让你救人,人快死了!”
主任医生道:“当兵的,我和你一样急,我们好好安排一下,好吗!”
习军撑起身子:“快,我这里有个空位,快把我的针拔了。”
主任医生:“你别动,伤还没好透”
“啰嗦什么呀,多耽搁一分钟,就多死一个人。”习军把右胳膊送到嘴边,用嘴拉开胶布、用牙拔掉了针头,一股鲜血从针眼流了出来。医生忙用棉纱给堵上了。习军如同一个指挥官,道:“快,当兵的,直接用针给重伤号接上。医生,把针头给消下毒!”
习军从军用毯上爬起来,走到老严头地铺前:“老严头啊,我们已两天多了,让重伤员住吧,我们挪个地方。”
老严头扒拉扒拉直摇脑袋,“不行不行,我年纪大了,浑身还不对劲儿。”习军很生气,推了他一把,“那好,你挪过去点,我让他们在这儿塞一个”。
老严头一屁股坐起来了,瞪大了眼说:“那怎么行,这不是胡闹吗?”
消毒医生背着药箱再一次在四周喷起了消毒水,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在空间扩散。
老严头被呛得直咳嗽,说:“好了,我让,我让!”
习军搀扶着老严头,在“街上”从一个一个帐篷面前穿过。坑坑洼洼的道上,拥挤着、穿行着、奔忙着很多很多穿着迷彩服的战士,一些稍空的地方或躺着、或坐着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无家可归的人。不停的有担架队经过。一些空坝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各色塑料布包裹着的尸体。人们结着队、对穿着、无顾忌的大声仰天长号。
在老三用食堂前,一辆车子正分发食品,两人站进了长长的队伍。
每个人两个面包,大家又秩序的漫漫向前移动。到了习军,车上发给他两个面包,习军挡回去一个,道:“我饱着呢,一个够了。”在后的老严头忙又把那个面包夺了回来,习军不客气的又夺了回去,扔进筐里。老严头央求道:“我年纪大了,就多一个嘛,反正也不占名额”
习军揣给老严头两个面包,把他推搡到一边:“你象话吗,那末多人至今短食短水,你是个轻伤,干嘛要特殊!”
“要是平时,面包我都不会吃,大难临头,我多吃个把面包有什么不对劲,我是老年人了,你有同情心没有!”
“再是老年人,大家一样还不够吗?不说还有人吃不上面包,有多少人现在永远的看不见面包了。我们捡了条命,哪怕不吃不喝,我们也该为自己庆幸”
“我吃的是国家的,你跟谁过不去,吃你的了?”
“你说什么,你是党员吗?”习军怒吼了起来,“回答我,你
是党员吗?”
老严头的脸红了,把脸车向了一边。随后,在习军的搀扶下,又一瘸一拐的继续在“城里”转圈圈。
习军的烟瘾来了,断了好几个小时的烟。于是,在“街上”继续溜达,看有没有运气碰上小贩。果然有个烟摊,他拿了包简装“黄果树”问:“这烟,在这里卖多少钱?”
“10元。”
“多少?”习军丢回去手上的烟:“你们也太狠了吧,国难当头,搞黑心钱,象话吗?”
“先生,不好搞货呀!路不通,我们是千里迢迢把货从成都背进来的,这可是挣的辛苦钱啊!”
俩人离开了“闹区”,来到了一个稍偏点的地方。
“休息会吧,我可走不动了!”老严头一屁股坐在了一排断垣旁的一块青石上。五月的天,毛毛雨不断的飘落着。
习军扇着热风,观察着周围。一群干部样的人从这里路过,有人说:“总理马上要过来了吧?”,也有人说:“做好迎接工作,安全要放在首位!”……。习军突然眼神落在了石碓烂瓦上,从中露出一支帆布角,他用仅剩的一只胳膊扒开了砖块,拉了拉帆布,还真拉出来一些。
“快呀,帮个手,这块布有用!”
“噢,这是王老七的烟酒铺,平时来这聊天的人很多!”
俩人努力的边掏边挖,帆布慢慢的现了原形,还有些支架在上面,很显然,这是当初用在门前的大型方形雨伞。俩人把雨伞一头挂在断垣上,一头挂在了一棵小树上,一个“人造篷”出现了。俩人在里面的废堆上,坐下来休息了片刻。习军觉着不舒服,就又动手把废砖烂瓦往两边顺,赫然一堆散落的烟卷闪现了出来。接着,是整条整包被压变了形的香烟,还有几只崭新的书包。
“这下,我们有烟抽了!”
“可别动,这是有主的东西,等地震过了,我们安排人,把它物归原主。”
“你怎么死心眼到这程度,你知道这家人还在不在。好了,散烟我抽一支。”
“不是我死心眼,别人的东西,你千万千万别把手伸太长,否者你会寝食不安一辈子,懂吗?”习军从口袋里摸出两元钱放进了刚挖出来的书包,说:“这样吧,我请客!”
习军抓了一把散烟给老严头,说:“你是我的前辈,应该给我做点表率,怎么处处让人看不贯呢?”
老严头推开了香烟,他沉闷了,默默地问习军:“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从贵阳过来是找人的。”
习军把烟归类后,慢慢往书包里塞。“是的,和我一起来的一位同志已经遇难了。”
老严头突然重重的在自己脸上扇了一下,然后又是第二下。习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干什么?”
“我想起了珍宝岛战役中牺牲的战友,临死前他对我说,如果你还能活着,一定要活个人样出来。后来我以为我混了个厅级干部,总算没辜负战友的遗愿。可是我又做了些什么呀,我哪里象个人啊!”
“人活着很不容易,有个追求没有错,怕只怕为了追求不顾一切的损害别人的利益,这不是人!反过来,你生长在李冰的家乡,李冰父子为了造福一方百姓,兴修了都江堰,给世代人民留下了永恒的怀念,而你呢?所以,人,除了想到自己,还得考虑别人,甚至只有别人而忘却了自己才是真正的一个人。我没有空口白话,在我们前面牺牲了那样多的战友,他们如果仅仅为了自己,能有我们今天吗?”
正说间,几个兵抬着一个人匆匆而来,担架上是个孩子。孩子的头上一股一股冒红血,并带出了脑浆,呼吸十分的微弱。
“老哥给让个地方吧,这孩子快不行了!”
习军二话没说,拉起老严头站起来把平地让了出来。老严头看着这可怕的孩子伤成这样,眼睛都直了。一阵忙碌,女军医对战友说:“你们谁是AB血,要马上输血。”
战士们互相遗憾的对望,有的特意摘下帽子看看里面记录的血型,也摇摇头。习军当即伸出右胳膊,“来,抽我的,我是ab.”
“我也是,抽我的吧!”老严头也伸出了胳膊。
女军医笑笑:“你这位老师傅算了,让这位先生来!”
抽了整整一管儿血,习军继续要求:“再来点!”
“不行,你不要命了,你也是伤员啊!这管儿血够维持了。”
习军用麻木的手夹着香烟吸着。这时又来了一队人,其中一位被簇拥着的小个子、戴眼镜、穿着蓝色夹克服的让人十分的熟悉。这个人慈眉善目,眼镜背后的眼睛红肿红肿的、带着说不清的忧虑的表情。他向大家道:“同志们都辛苦了,太感谢大家了!”
大家立刻肃穆而立,齐声道:“首长好,首长辛苦!”
习军浑身一热,突然的张不开嘴了,不知说什么了。只见温总理频频向大家点头,直径走到孩子面前,他俯下身看了许久,后来摘下眼镜,擦着眼睛。“这孩子很危险啊,能想办法转走吗?”
一位干部道:“一架直升机现在停在离堆公园,卸完物资马上要飞回双流。”
“好的,你安排下,尽快把孩子转走,早一秒钟就早救活一个人!”总理把眼光转向了老严头,把手伸向他,紧紧的握着:“老同志,让你受苦了,家里还好吗?”
老严头嘴唇蠕动着,好半天才说:“老伴找不着了,总理!”
“节哀顺便啊,重要的是我们活着的人,活着就一定得活个人样啊。我们有很多事要做,我们不怕灾难,只怕我们没有决心做好!”
老严头不住的点头。温总理把眼光移向了习军,习军立刻行了个军礼。温总理把他的手拉下,也是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你是一个军人?”
“不,我是个警察!”
温总理在他胸膛上捶了捶,说:“噢,人民卫士,好好养伤,以后人民需要你们呀!”
“是,谢谢总理关爱。”
很快,担架又启程了。总理目送着他们走了好久好久。接着,总理一行也很快的走了。一切又回到了平静,而老严头突然的哭声又打破了平静。他不住的说:“活着就得活个人样、活着就得活个人样……”
习军把一付有点变形的手铐摔到了老严头的面前。
老严头止住了哭,他捡起手铐,铐在了自己手上:“我老伴应该把我换回来,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罪人,我活着不如死了。”
“由于你的经济问题导致一个企业的崩溃,有机会在李冰父子墓前好好忏悔吧!”
“我认了,我愿意接受人民的惩罚。目前,我的存折就在儿子那里。渣打银行的存折帐号、密码我都记得,你记一下。得赶快把这笔钱追回,不然就晚了!”
习军用手机记下了老严头的交代。接着,他试了试信号,还好,通了。
“喂,局长吗?二号已归案。不出所料,那笔款已流入渣打……,是的,胖子牺牲了……目前每天还有不少余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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