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松(小说)
葛显峰
经常的换点、换位,这是搞地质工作的一大特点。去年的这个时候,已进入仲夏的季节,我们从四川转移到了贵州中部的这个叫新镇的地方。
十多年的盆地生活,我们早被憋闷的想找个有自然风的地方,好好喘口气。来到这里的第一感觉就是,在四川从未感受到的自然风好像全部积聚到了这里。
不用空调、不用风扇,阴霾多云的日子里,时而中风、时而大风,大雨降临前还会以狂风做序幕。即使最热的三伏,大雨包围的世界里,温度会骤降到春末初夏那阴凉的样子。天高晴朗的日子里,那清爽、温和的季风更是欢快的跳跃在宽广的天地间。爽朗的空气中,弥漫着山间树木、杂草及稻苗的幽香。
在简易的工棚里才休息几天,我们的任务就来了。作为勘探员,我们必须走在前面进山,寻找水源和架设井架的地方。
一、
山间,荆蔓纵生、花草依恋着看不见要走的路,尤其长着白花的青色的荆条,长碌碌的长满了刺。虽然我们用砍刀上下横竖的乱砍,又用竹杆把它们挑开,可一不留神还是被这种称为“老虎刺”的家伙挂住,使我们一行三人各个成了伤员,身上本可以防刺的单薄衬衣到处显出血痕,脸上也挂满了血印。
好不容易走出了荆蔓之地,我们来到了一片林地。这里,凡是有山的地方,两山之间不是乱草纵生就是树木成林,我们来到的这片树林,生长在连绵大山的山洼里,可只见慢慢掠过头顶的厚云覆盖着、完全失去了阳光的棵棵樟树,听不见鸟鸣、看不见任何小动物活动。很自然,我们都警觉地从帆布包里拿出了毛巾,在上面浇上矿泉水,把鼻子一下的半边脸用手抓着毛巾蒙了起来。顷刻,一股烟气合着云雾快速的卷了过来,把我们几个完全罩了起来,呛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很快的我们晕了过去。
但很快的好像我们又似乎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我醒来的时候,两个队员在看着我,林子里好像亮了许多,变得有丝丝阳光了。
在一起的一位女同志是我们的队长,姓宋,她和另一个队员把我扶着走出了林子。此时,我才感冒没好透,遇上了瘴气,我的抵抗力最差。
我们都饿了。在一片乱石堆中,我们找到一块空地。宋队长用两块石头把背来的一个小铝钵支了起来,我们把自己带来的熟牛肉倒在了钵里,倒进矿泉水,把捡来的干树枝点燃,放在铝钵下。在很短的时间,铝钵里沸腾起来,我们每人拿着面包用简易筷子拈着熟透的牛肉,香美的吃起来。
满目的青山、满山的树林。当我们吃饱喝足、宋队长研究过地图后,我们又赶路了。自然我们还是钻林子,这一回是一片棵棵笔直的竹林,林间有一个小道,我们边走边欣赏着丰满圆滑的翠竹。葱绿的竹子底部有碗口那么粗,穿天的巅部又细如马索,像是一条愤怒而翘起的牛尾。
林子里面好像有动静,“棒—棒—棒”的声响由里面沉闷的传出来。难道这深山老林里面还会住着有人?我们十分纳闷的朝着声响的方向转了过去。
老远,果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坎竹子。走近来,那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哦,是个老人,准确的说是个老爷爷。他满脸刻出了深深的皱褶,仿佛写满了沧桑,满是老茧的老手拎着砍刀,仿佛又告诉人们,这就是他的辛酸。他面无表情的、但眼神亮亮而且十分惊奇的望着我们。
宋队长很友好的问:“老爷爷,你住在这里吗?”
他摇了摇头,拿砍刀向远处比画了一下。
宋队长又问:“我们是新镇地质勘探队的,要到离窝找矿源和水源,这有路吗,能告诉我们吗?”
老人又摇摇头,又拿砍刀向相反的方向指了指。我一屁股做在了地上,喘起了粗气,看不懂老人的意思。
许久,老人才清清嗓子,用了几乎我们听不懂的口音道:“这已经是离窝了,往前走没路了,是悬崖。下面有铁矿,几十年前国民党就有人来开过矿,很危险!”
这似懂非懂的话语,让我们互相对望着。可宋队长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显得很兴奋,说:“老人告诉我们,我们快到了,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只不过在悬崖下面。”
危险,对于勘探队员是副词,没有不危险的勘探队员。可以说,每一个勘探队员都是探险队员。所以,当我们听懂老人的这句话时,
我们很自然的会意地笑了。
我们辞谢了老人,后面又想起了“棒—棒—棒”砍竹子的声音,象是我们进军的鼓点。我们走进了一片松林,朝着老人所说的危险地带走去。
这又是千年不老的古松了,我们的沿途,脚下不时的踩着松软的松枝和硬朗的松果。随着松林的稀疏,坡度开始出现了,也显现了怪石嶙峋。
来到崖边,一群鹤鸟被我们惊飞起来,它们展开特大翅膀,从谷底一直朝着亮处飞去。
我要求先下去,宋队长叮嘱我一句,便同意了。我把绳子套牢斜在石边的一棵歪脖子松,试了试,纵身飞了下去。
穿过了大小松树,稍微被定住一下后,上面突然飞下了石块和泥土,我又向下滑了,我感觉一直在飞,并且上面没有一点绳子拉住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棵树并不牢固,被我连根拔了出来,我将因公殉难了……
二、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仿佛过了几朝几代、过了几年、过了多少的日日夜夜。不知做了多少个冥梦、昏睡了多少日。
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略有混浊、但死死不动的一双眼。眼睛下面是刀刻般的纹路,纹路下面是松软的皱皮。那块像是搭在脖子上的皮子,几乎随时有拉下来的可能。
我又重新闭上了双眼,努力回忆着仿佛过了几朝几代的事情。
“小伙子,好点了吗?”
一个熟悉且陌生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我再次的睁开了眼,昏暗的房间里,是那个砍竹子的老人在说话。他的脸凑着我的脸,我能看清他脸上的一切。
“我怎么了,我,我现在在哪儿?”
老人好像欣慰了许多,显出一脸的慈祥,把我的脸摸一摸,我能闻到一股被烟熏过的味道。
“别动,我蒸的蛋羹好了。”老人从锅里端出一碗蛋羹,放在石板上,把碗边吹了吹,用一块黄黑的帕子包着碗端给了我。“这是白鹤鸟蛋,不来山里的人,一辈子享受不了。”
我迅速起身端过了蛋羹,接过老人给的黑黑的勺子。
真是美味,略略的盐味、幽幽的松香,不到山里,哪来的这道美味,即使以前常进山来,也没想过掏什么鸟窝啊!
我很快的吃完了蛋羹,迫不及待的还是问那个问题:“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老人拿出一根长长的烟杆,把黑黑的烟叶卷八卷八,用老式的煤油打火机,点了几回才点着。然后慢慢道来:“这山崖下是很长的一段大沟,我就喊它大沟,每天我要进大沟去打水……”
“这大沟里面有水?”我迫不及待的又打断问。
“是呀,有水,还是山上的一个小瀑布淌下的泉水啊,甜滋滋的,养了我七十多年了,一直没断过。”
“哎呀,太好了,我们将来不用费劲找了。你快说,怎么会遇上我的?”
他乐哈哈的笑开了,黑洞洞的嘴里没有一颗牙齿。
“我的话你能听懂吧?”
“能听懂一些,好像有点上海人说话的味道,也像周总理的口音。”我点点头希望他把话讲快些。
“就是在去的路上,发现你躺在沟里,仔细一看,就是问路的一个小伙子,可能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吧?身上还有绳子。我没有去打水,二话没说就招呼山娃帮忙,赶快救人。我只有一条胳膊,就将就你身上的绳子,使劲的拖,山娃也用嘴咬着绳子使劲地拽,毫不容易把你弄了回来。”
我这才注意到,老人只有一只右手托着烟杆,另一只袖子空着。
“那山娃是谁,她可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正说间,只见一只黄毛大狗串了进来,吓了我一条,它嘴里还叼着一只半死的野山狐。见了我,先是盯着我,然后就甩掉嘴里的猎物,跑过来在我身边转转,友好的摇摇尾巴。
“这就是山娃,我每个星期赶回新镇。在那儿买的,原先很小,是我把它从小带大的。”
“哦,原来是你啊,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也不怕了,伸手在它毛茸茸的身上摸来摸去。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迅速从帆布包里抓出两只火腿肠,给山娃喂了。山娃边吃边看着我。
看看这只狗、又从新看看老人。老人迷着眼正对着我笑呢,我也笑笑。老人问我:“抽烟吗?”
“抽点!”我回答。
他把那杆大旱烟拿给了我:“来,吸两口,看看能不能过瘾。”
我接过来吸了口,这股烟直钻肺底,呛得我连咳嗽都没了气。
老人哈哈大笑,又夺回了烟枪,道:“这是我自种自产的旱烟,年轻人除了烟卷,搞不了这东西,别把你呛坏了。”
我拼命摇手,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
天将黑了,老人把一个吊碗里的细绳挑挑,就点起了灯,灯火虽亮了,但一长串黑烟却随火苗穿上了屋顶。我问:“这烧的什么东西啊,烟油这么大?”
“是我自己炼的松油,每天这么烧,习惯了!”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了一瓶煤油,道:“来,用这个,没有油烟,还省油。我们走哪都少不了带这个。”
我把吊碗取下来,吹熄了它,老人把打火机打亮,我把松油倒在了地上,再倒上煤油,老人点燃了煤油碗。果然,黑烟没有了,并亮了许多。看着亮起的煤油灯,我发起了愣,不知宋队长他们是不是还在找自己,如果我去找他们,势必要在山里打转转。不如等他们来找自己,这里有老人的房子,他们早晚会发现目标的。
我这才仔细的打量了下老人的房子:竹木结构,十分密实,整个房间是一个竹子的世界,连自己睡的床都是竹子编制的,空地上都是划好的竹条和没有划好的成竹。到处摆放着竹制品,如躺椅、靠背椅、篾箕、篾筐等等。
我好奇的问:“这些都是你编制的吗?”
“是的,每个星期天赶场,我都要挑到新镇把它们卖了,换些生活回来。”
我明白老人说的“生活”就是生活用品,平时必不可少的日用品。
接着我又问老人: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是的,七十年了,一直一个人生活。”
“听你口音不象本地人呀,怎么会在这深山老林生活了一辈子呢?你是从哪来的呢?”
老人思索着什么,半响开口道:
“本来我是不想说什么的,可是我都这个年纪了,快九十岁了,再不说,就带进棺材里了。我看你是个很好的人,就把一些秘密告诉你吧。就权当晚上混时间吧!
我姓杜,浙江四环岛人……”
三、
在四环岛上,杜家的渔业文明全岛,只是杜晓帆的叔叔是个大渔霸,而爹爹只是个渔民。在爹爹这一辈,爷爷把家产一分为二,给了爹爹和叔叔。而爹爹是个本分人,没有经商能力,没多久叔叔就把爹爹的财产“借”了过去,倒是逢年过节,叔叔没少拿利息过来。
爹爹变成了老实巴交的渔民,靠把打来的鱼全部交给叔叔换钱。比起其他渔民,爹爹多了那么个大杂院,院里生活着姐姐、哥哥,杜晓帆是最小的,爹爹深知没有文化的苦,就把他送到叔叔那儿去读书。
叔叔很喜欢杜晓帆,在它六岁时就把他放在自己开的私塾里读书。
叔叔的几个孩子里,有一个小姑娘是个脑痴儿,在军阀混战的年代,叔叔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姑娘了,暗地里和爹爹作了比交易,等把杜晓帆学业供出来了,让他们成家。
十年过去了,军阀混战结束了,却轮上了国共之争。经过十年的苦读,杜晓帆早明白了一些时事,决定弃笔投戎。这时家里逼着自己和那个傻堂妹结婚,他怎么对她也没产生过丝毫的感情,加上自己有文化,总不愿屈服家里的婚姻安排,并且年纪尚小,还不如逃出去干点轰轰烈烈的事业。
于是,星夜上陆,向西奔进了湖南。
时值湘江大战,共产党损失惨重。但他并不看好国民党,这是个被推翻的对象,江山易得却难守,虽然共产党处于劣势,却能唤起民众跟着走,这就是很多古书上说的,得民心者得天下。经过权衡,便义无反顾的加入了红一军。
杜晓帆在红军里很快成了文化教员,行军途中又兼职宣传干事。仅十六岁已是响当当的连级干部了。但理想时常要和现实碰出矛盾的火花,共产党的干部经常受到无故的清理,越是有文化,越是注意的对象。
红军被迫转入贵州时,在是否打贵阳,双方放生了激烈的争论,当时受着苏联攻打大城市思想的影响,杜晓帆站在了攻打贵阳的这一边。当上级决定北上攻打遵义时,杜晓帆这一类人成了批判的对象,更成了嫉妒者整人的把柄。
划分阶级成分,更是他头疼的事,本来应该完全可以划成渔民的,也就是当时简单的划成的贫农,可却要偏偏把家庭其他关系硬扯了进来,也怪杜晓帆单纯、老实,当填表填自己的叔叔的阶级成分时,他老老实实的填上了渔主,也就是当时斗争的对象—地主。他天真的人为,自己的老实更能得到组织的信任。而恰恰从此给自己背上了黑锅,他成了斗争的对象。一有闲心,总有人找他谈话,让他交代问题,怀疑他是不是间谍,而且红军在江西的失败就是内部的间谍没有处理干净的缘故。杜晓帆有口难辩,几乎要气疯了,他甚至怀疑自己选定的路是否有问题。
最不能容忍的,是自己辩解的一句话,却被关押了起来。他曾经说过,即使叔叔是个渔主,也不一定就是坏人,我们更不是坏人。于是,他被扣上了阶级立场有问题的帽子,挂着牌子不是上台受批判、就是自己敲锣游街。
一个十几岁,尚未成熟的孩子,遭受了如此这般凌辱,大人都经常出现自杀的现象,何况孩子能不出问题吗?就在一个晚上,忍无可忍的杜晓帆杀伤了一名门卫,跑出了牢房。
经历了一天一夜的逃难,他来到了贵阳。
这里仍然是兵荒马乱之地,他看到的是国民党兵欺压百姓、屠杀共产党人的现象。他明白,这是国民党即将退出历史舞台的兆头。他不可能在自己的信仰上,再画出一个错误的符号。他只好退出这个乱世,学学陶渊明,找一个清静地方。
四、
“这里离贵阳虽只有三十来公里,却让我清静了一辈子。当时我就觉着这是个世外桃源,太美了。起初,我如同一个野人生活在这里,靠挖野菜、打小动物生活,后来在新镇的乡下认识了个篾匠,做了他的干儿子,生活这才安顿下来。”
“杜爷爷,你的故事让我看到了社会的一个复杂面。我想问,你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信仰了吗?”
“这是我年轻时时常问自己的一个问题,但我相信共产党能够夺得天下,这是我一直没有放弃的信念。尽管我受到一些人的不公正的对待,但新的社会也许会是另一种社会,最起码是一个平等的社会。于是,我暗地里经常帮助共产党人。”
杜晓帆在贵州的深山老林一呆就是十多年,也作了十几年的篾匠。
他的远见这时就要成为了现实,眼看解放大军就要渡过鸭池河,打进四川、挺进西北,全国解放的日子指日可待。
在新镇,解放军正在招募船夫,准备从洪家渡口突破鸭池河天险。杜晓帆报了名。
就在这天夜里,总攻打响了。三颗信号弹划过夜空,先是解放军的榴弹炮以压倒一切的优势,“嗖嗖嗖”的发向了对方,接着各个机枪“嘎嘎嘎”的射向目标,两边炮火、枪弹交织一起,把鸭池河映照的通明。
一声令下,上百只船队涌动了,每只船上的机枪“哗哗哗”的也拉开了闸门。河面上不时被炸弹掀起浪花,有的船还中炮被炸得粉碎。
眼看要突破弹群到对岸了,杜晓帆的船被炸飞了,他和船上几个战士全翻在了岸上,抱机枪的那位满脸是血,却冲了上去,其余的和他都倒在了地上,鲜血在地上淌,不停的流进了鸭池河。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里,我才知道我的这支胳膊没了!”
杜爷爷讲到这里,停顿了许久许久,仿佛时间也停顿了,我的思路好像也停顿在了这里,那只山娃也睁大了眼好像也能听懂杜爷爷的悲壮故事。
“当时你没有要求留在部队吗?”
“部队领导还真有这个想法,可我是个残废,留下来干什么?我自知已不能再帮助共产党人的什么了,也不愿给人家添麻烦,就主动要求回家,部队领导只好给我写了封信,希望能得到地方领导的支持。我深知自己一个残废,容易为难人家,就一直把信藏起来了。”
“我不知道说的对不对,也许你是因祸得福,这支残肢让你留在了深山,躲过了很多的麻烦。”
“说得极对,什么三反、四反,什么人民公社、大跃进,什么文化大革命,总少不了阶级斗争,连彭德怀、刘少奇都保不住性命,何况是我呢,不是躲在林子里,他们总要查三代的,我能活到今天吗?”
“他们搞斗争的时候,没想到过你吗?”
“我的秘密只有红军时期那几个人知道,这里人只知道我是强渡鸭池河的英雄,清明节给洪家渡烈士碑上坟时,偶尔想到过我。如果真去当个什么头头,就难说了,他们要查到老家去的。”
“人呀,还是低调点好,尤其在中国,你看现在,农村的比谁的房子漂亮、城市的比谁的汽车高档、机关的比谁的职务高、官场上比谁贪的多,那象你啊,心底无私万事宽,长寿!”
老人再次开心的笑了,在幽暗的灯光下,他那黑洞洞的嘴,更黑了……
“这些年也有些补助,我也满足了,哈哈!”
突然,山娃狂吠了起来。门外有人,像是宋队长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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