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惊魂
这日,老王和几个老友喝酒,天南海北一通乱聊,不知不觉,已过三更.
老谢一时内急,出门小解.老谢身形粗短,早已谢了顶,圆溜溜的头活像一个大灯炮,人家常笑话他的光头,他也不以为意,反而摸着头自得地说:"聪明的脑袋不长毛嘛!"他退休前是一个普通科员,胆小如鼠,常闹出笑话来.
他一出去,老李就笑说:"等着吧,这深更半夜的,看老谢这回又被什么给吓着了."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惨叫:"鬼啊!"
大伙的心一提,只见老谢跌跌撞撞冲进门来:"那里,一个白影子飘来飘去,还抓了我的光头一把."
大伙疑惑地走出去,来到厕所前,只见一条白色连衣裙在树上随风飘舞,在这无星无月的夜晚,确实有点像鬼.大伙哈哈大笑,去携了惊魂未定的老谢来,让他认一认,是不是这个"鬼"抓了他一把.老谢定睛一看,心才放下来:"就是它,害得我差点得心脏病."
老李笑道:"你这算什么?有一年我下乡调研,遇上的鬼才吓人呐."
老李方头大耳,身材魁梧,原是卫生局局长,最爱干净.刚才开桌前他就叫老王拿一壶开水来,亲自把桌上的碗筷全烫了个遍.
"真的?真的有鬼?"老谢的心又慌起来.
"那还有假?"老李娓娓道来,"那晚,我被安排在老乡家住,老乡一家去瓜地守瓜了,只剩我一人.我嫌屋里太闷,便搬一张长凳,到院子里数星星.
数着数着,只听院门外传来一阵男孩的嘤嘤哭声,甚是凄惨.我高声问,'是谁?'没人应答,哭声却停了.过了一会,我正要入睡,哭声又起.我心里有些发毛,存了一个心眼,提着长凳悄悄走到门边,然后踩上长凳,探头往墙外一看,只见门右边一棵大柏树下,一团黑影缩在那里,哭声就是它传出来的.我轻跳下来,一下打开门,那团黑影瞬间散开,不见影踪,我吓得再也睡不着,赶紧把凳子搬回屋,躺上床,眼睁睁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早上,老乡回来了,我向他讲起这件怪事.老乡的脸一下变得惨白,'我的儿啊,你就别出来吓人了,我知道你难受,我再给你烧些纸钱,你拿去好好用吧!'我这才知道,原来他的儿子在八岁那年,爬上这棵大柏树,一不小心摔下来,死了.他们把他埋在郊外的坟地,没想到儿子夜夜来树下哭,说那里冷,蚂蚁和老鼠咬得他不得安宁,周围的鬼老欺负他.这一哭,就是十来年.每次他一来哭,老乡就要去烧香,方得一阵子的安宁.
我听得毛骨悚然,再也不肯在老乡家住,换了一户于净人家."
大伙听了,皆半信半疑,老王忍不住了:"你这算什么,二十年前,我碰到一个真正的女鬼,还帮了她一个大忙呢!"
老王是一家报社的摄影记者,看人常眯着一只眼,不知道的,特别是女人,常误以为他看人色迷迷的,不正经.却不知他最正经不过的了.
"什么,什么,女鬼?漂亮吗?你真有桃花运,还能碰上女鬼!"大伙起哄起来,兴趣上来了.
老王却没有笑,脸反而严肃起来:"这并不是一场艳遇,内中曲折,待我细细说来."
三十年前,我到海南的五指山采风,五指山是海南最高的山,且有海南保存最完好的原始热带森林,如同迷宫,林里乱兽出没,人一旦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被人称做吃人山,当地人根本不敢轻易进去.
我是在一片"找死!"的哀叹声中进山的,山上的风景令我直觉,这一趟没白来.刚进山,就遇见一位上山打柴的村民,他不由分说拦住我:"同志,你就别上去了,跟我一起下山吧.山里有个厉害的女鬼,专吸人的血,吸完就把尸体扔下悬崖,我们村已经有三个人命就这样没了.你还是跟我回去吧."
我不听:"那你怎么就能上去?"
"我哪儿敢上去啊!我只是在这山底打点柴,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去的."
我执意要上山,村民无可柰何,只好硬塞给我的一把砍刀,让我多多留心,就叹着气回去了.说什么女鬼,我是不信的,倒是这把吹刀帮了我大忙,我用它一路披荆斩棘,半路还砍死一条在我头顶跳舞的竹叶青.一路上沾花惹草,倒也不觉得累.
黄昏时,到了半山腰,发现一间小草屋,进去一看,草床,木桌木椅什么都有,只是地上杂草遍布,蜘蛛网结满整个屋子,看来没人住在这有些年份了.我拿些干粮吃了,一阵困意上来,不知不觉就业睡去了.
隐隐听到女人在哭,我惊起,走出门外,只见月光下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她身着红花布衫裤,清秀的脸出奇的惨白.周围树影婆娑,一阵阴风吹来,树影乱摇.我暗暗觉得不对,怎么她的身下一丝影子也没有?我低头看看地下,我的影子清晰可见.我的心里开始发毛,莫非,这就是村民所说的女鬼?忙一转身逃进屋里,紧紧关上门.
门外有一个声音,飘飘忽忽的传来:"别怕,大哥,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一个弱女子,已经被人伤得够惨了,怎么忍心再让人遭受我也不愿受的痛苦呢?"
她的声音真好听,是一口纯正的北京片子.我的心软了,开门让她进来.就算是鬼,我也认了,她一定是有什么苦楚想向我倾诉,我听听又如何呢?"
她一旋身,便飘了进来.真的是鬼!就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我眯眼往她身上仔细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这哪儿是红花布衫裤!分明是大块大块的血迹,印在灰白棉布上!
她端坐在凳子上,幽幽的说:"三年了,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可他们一见我就跑,我连说的机会都没有.我追上他们,想留住他们听我说,,谁知他们跑得更慌,全掉进了悬崖.我就这么可怕么!世上有比鬼更可怕的人啊!他们才是活在世上的厉鬼!"泪无声无息地从她的脸上滑下,她的眼睛肿得惨人.
我忍不住问劝她:"别着急,有什么苦慢慢说,我会安心听你说的.别哭了,啊!"
"我怎么能不哭!我的爱人被他们活活打死,出生的孩子喂了野猪.三年了,我没有一天断过眼泪,我的眼睛已经快哭瞎了."她抬眼看我,眼里是无尽的凄楚.
我不敢看她的眼,起身递给她一块手帕:"他们是谁?怎么这么猖狂?"
"还能是谁?那帮人面兽心的家伙!"她接过手帕,轻拭泪痕,然后用手在帕上拂一拂,还给我:"也许你已经听出来了,我是北京人,叫苏红,你叫我小红好了."
我一看,原本脏兮兮的手帕,现在亮白如新,我又一惊,仔细瞧一瞧她,发觉她脚下的草皆往外倒伏,与我脚下杂乱的草截然不同,我惊上加惊,鸡皮疙瘩猛起一大片,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谢谢了,你是北京知青?"
"是的,我的爱人林子也是.我们从小就在一个大院里.我父亲和他父亲是老战友,林子的父亲原来是国民党高级军官,投诚过来后和我父亲并肩作战,打了许多胜战.解放后一起留在北京,做行政工作.
六六年,我高二,林子高三.我们早商量好了,他考清华,我考北大,毕业后就结婚.可这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们的梦破灭了.
林子的父亲被诬陷为台湾特务,送进监狱,受尽折磨.我父亲也被株连入狱,我们一下成了黑五类,到哪都低着头.红卫兵动不动就来抄家,林子的母亲甚至被他们抓起来游街,林子都快要崩溃了.
为了逃离这非人的地方,林子主动报名来海南,我也和他一起来了,和他一起分在五连.开始几年,日子虽然很艰苦,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床,进山砍下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然后放火烧了,开出荒来好种稻.往往是晚上回到知青点,我们累得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躺着.但就是这样的日子,我们也已很满足了,比起北京,这已经是我们的天堂了.
我和林子常常去知青点附近的树林子里幽会.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自由的呼吸,自由的谈话.这种自由,对我们太重要了.就这样,我们挨过了漫长的五年时光.第五年,我发现我怀孕了.林子又惊又喜,可是知青不能结婚,而这里对私通的男女,是毫不留情的,抓到了是要一起浸猪笼的.这孩子怎么生得下来?我们犯愁了.我提出打胎,但林子坚决不同意,因为按当地的条件,我打胎要冒大出血而死的危险.最后我们决定走一步算一步,不行就一起出逃.
我的肚子越来越明显,村子里开始议论纷纷,村长甚至找我谈话,要我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坚决不说.在孩子七个月大时,恶耗传来:林子的父亲畏罪自杀!林子悲痛得不能自己,急急来找我,要我和他一起逃回北京去,他担心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也步父亲的后尘,他已失去一个最亲的人,不愿再失去另一个!
就在我们在树林子里抱头痛哭时,村里带人赶来了,他们嚷嚷着要抓我们浸猪笼.林子忙拉着我往山上跑.可我重孕在身,哪里跑得动?我求林子放开我,自己寻一条生路去,可他死都不肯抛下我.
路上,我发觉羊水破了,林子背起我,来到这间小屋.此时,我们对死已无所畏惧,林子对我说,‘红,我们生不能在一起,死在一起,也算无憾.'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我们并不孤独,还有他陪着我们.'
这时,村长带着一群人赶来,其中就有我们的连长.这个狗连长,仗着他舅舅在团里当团长,整天欺上压下,更可耻的是,连里的女知青,姿色好一点的都逃不过他的魔掌,我常在夜里听到她们被连长叫出去,回来就蒙着被子偷偷的哭.连长叫人把林子绑起来,拖出去审问,要他交待父亲的严重罪行,还有他是怎么把我的肚子搞大的.林子一声不吭,连长就指使他们把他往死里打,一边打还一边说,‘狗崽子!台湾特务的狗崽子!看你还硬!能硬得过我们吗?打死你还算便宜你了.’林子几次被打昏死过去,临死前,拼尽全身力气大喊,‘你们打死我可以,但求求你们,放了小红吧,她要生了啊!’
听到这句话,我翻下床,爬出屋子,大喊.'把我也打死吧!我不想活了!‘一股热流奔涌而出,孩子一下滑出来,呱呱大哭.孩子啊,你来的不是时候,这不是人呆的世界啊!
他们一下围上来,一刀砍断脐带,连长抱起孩子,'呵,还是个男孩,这个杂种不能留!'一把把他扔下山,然后带着那一帮人渣扬长而去.我的儿啊!还没看清等待了十个月的世界,就这么惨死在这帮禽兽不如的家伙手里. "
说到这,她愤然往门外一指,虚掩的门悄然打开:"就在那!林子的尸骨就在那棵老榕树下,我每天守着他白晃晃的尸骨,心都碎了.
血还在不停的流,流了三天三夜,我终于追随林子和我可怜的孩子去了.我一缕孤魂随着牛头马面来到阎王殿前,阎罗王说我不是寿终正寝,血债未偿,无家无根,让我去找一个愿意收我尸骨的人,将尸骨收了,才来找他.于是,我成了飘在这座荒山里的孤魂野鬼.整天游荡,寻找愿意收我的人.我还有一桩心愿未了,我心有不甘哪."
说到这,她猛然抬起头,凄凄的望着我:"同志,我就求你一件事,你能办得到的,你一定能办得到的!答应我,好吗?"
我已经没有办法不答应她了:"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为你办好!"
"林子说了,死也要死在一起,可是我 、 孩子和他的尸骨分散在三地,无法在一起,你能把我们三个人的尸骨捡来,放在一起埋了吗?我没有什么可报答你的,只能尽我的力量保你一生平安."
"我能,我一定完成你的心愿!小红,你就放心吧,我不要你什么报答,我只想让你知道,你身边还有好人在.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那些横行霸道的家伙,他们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苏红缓缓站起身,凄然一笑:"是吗?一个时代结束了,所有的坏人都会受到惩罚吗?你真的相信吗?"
我哑口无言,呆呆看着她走出门去.临了,她转过身来:"你是我这几年遇上的唯一一个好人,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说完,一下就没影了.只剩下白得惨人的月光,和摇曳的树影.
第二天,我把他们三人的骨头收拢到一起,动手挖了个小坟,埋好,并在上面种了一棵小椰树.
后来,我常常梦到小红,梦中的她,总是站在月光下,有时笑,有时哭.她感谢我给了她一个完整温暖的家,还告诉我,她家里我种的椰树已长成参天大树,树上结满了椰子,她喜欢在长长的椰叶下呆着."
老王抬头眯眼一看,大家满腹心事的看着桌上狼籍的菜肴,沉默不语,树上的蝉儿仿佛也受了感染,停止了呜唱,四周一片寂静,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老王心里叹口气:都是老知青,谁都知道那个时代的苦辣辛酸,那段经历就像烙在心底的伤疤,虽已淡去,却永远也无法抹平,一碰就疼.
"都散了吧,晚了."老王说.
大家站起身:"老王,睡个好觉,别想太多了."
"嗯."
老王眯起左眼,望着窗外盈盈的月光,月光下的小红,还在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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