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fsm2008募捐（小说）
葛显峰
在热闹的“工人活动中心”门前，两张并排的桌子坐着厂里的万书记和两位不太熟知的客人。桌前围拢了很多的人，万书记和两位客人不停的向咨询的人们解说着事项。他们的头顶上方挂着一条横幅：用你的爱心抚慰汶川的同胞。在他们后面，贴在墙上的一张大红纸上，一位工会的女员工不停的在写着捐款人的排名。
我挤在议论纷纷的人群里，一只手放在衣包里把欲将拿出的钱捏的紧紧的，似乎捏出了汗水。我没有参与议论，只是静静的听他们怎么说。
“我的工资连涨了三次，可发下来的还是过去的数，找了书记几次，他都推说有事，不愿理我，今天他凑热闹出来了，我还得问问他。”
“我申请的低保，快半年还没音信。我得问问他。”
“上次冰冻，外面的捐款，我们每人平均有三百元，哪里去了，也得问问他。”
“捐款谁都愿意，可到了这些乌龟王八蛋手里，谁敢相信他们会交给红十字。”
正说间，万书记的桌前好像骚动了起来。我们一起都围了过去。只见一位五十多岁、乱发劈头的妇女用江西话向书记嚷着什么。只见万书记厉声道：“给灾区人民募捐，是一个严肃的场合，请你一个不识数的叫花子走开，有问题以后慢慢解决。”
“你是什么狗屁书记，张口闭口一付无赖相，共产党有了你这种人早晚要垮台。我是叫花子怎么了，不也是被你们害成的。”
“你敢骂共产党，退回三十年，老子毙了你。”
“退回三十年？退回二十年你在哪儿，你还在啃书本，那有你的份，你不是就凭着你爹是个老干爬上来的，你有何能、你有何德？”
“打110，把这个泼妇给我抓走。”万书记几乎是声色力竭了。
突然，那个“泼妇”拼着全力掀翻了桌子，杯子、盘子、茶壶、水壶连同红色盖布全和大地亲吻起来。
“我要是怕你，就不会到这里来。老子的老公也是党员，他是怎么死的？你是怎样对待我们的？”
场面顿时像炸开了锅，万书记一把揪住了“泼妇”的乱发，眼镜里的眼睛四处乱扫着找人。那两位客人眼看着场面难以收拾，忙过来劝万书记把人放了。可万书记的手没有放的意思，嘴里念叨着：“你要造反、你要造反。”
我活了几十年，没有见过哪位党委书记会出如此的洋相。我不能只顾看笑话了。那位“泼妇”也是我熟悉的人，她叫琼嫂。五年前，他的丈夫因修补热处理的地炉，不幸掉了下去，摔成重伤，不治身亡。琼嫂是个家属，三番五次讨要生活补贴而无果，平时只好四处拾荒度日。我们经常闲暇时，看着她一手提着编织袋、一手拿着钩子，两眼不停的寻着地上。即使在夜间，她也打着电筒去翻每一个恶臭的垃圾箱。即使大年初一，她更是忙碌着拾着地上更丰富的东西。在我的眼前此时仍晃动着她拾垃圾的身影。
此时，很多人在埋怨琼嫂，也有人帮她说话，劝书记放她这一回。我也出面了。“老万，放了琼嫂，她也不容易。你看看温总理是怎样对待老百姓的。”
我的话似乎很有触动，书记放开了琼嫂：“哦，作家？她若如此的伤害总理，怕不用总理动手，她早完了。”
“她为什么会骂总理呢，总理是那样的宽厚待人，见了灾区人民不停的以泪洗面，人民能骂她吗。”
“不要让他和温总理比，他哪里有人民书记的样子。”琼嫂的气还没有消。此时，我也批评了琼嫂：“无论如何，你不能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动粗。汶川的人现在死多少都还是个未知数，他们急等着全国人民的支援。连总理都伤心的几天几夜没合眼，如果让他老人家知道了你在这里捣乱，不是给他更增添了痛心吗。”
正说间，来了几名公安，万书记大怒：“你们上哪里去了，如果这里出了大问题，你们首先是灾区老百姓的罪人。把这个人带走！”几个醉醺醺的汉子要把琼嫂带走，围观的人不干了，纷纷都要保护琼嫂。我和万书记商量：“我和你是同学，看在这个份上，看在没有出大问题的份上，饶了琼嫂。”
“不行，她今天是在干什么？我们即使有千错万错，今天我们错了？今天他又在干什么？砸募捐的场子，这是犯罪，你懂吗，我的作家？”我确实无言以对了，只好又劝说那些好心的人，这个事件由公家处理为是，大家的同情是不能代替法规的。
琼嫂被带走了，我此时的心乱极了，把钱捏得更紧了。回头看看我们的那位书记，他仍乐道于在红纸上排名。“看看吧，现在出钱最多的是五百，有没有人超过这个数，来呀，大家的爱心全在这里了。”
这位书记，我太了解了，打上小学就在一个班上的，学习成绩末数的三位里，他是其中的一位。凭着老子是地市级干部，工作后，先是党校混了几年，回单位首先就安排在团委书记的位子上，没几年就成了党委的要员，直到坐上了书记的位子。
看着越来越少的人，我走了上去，问那两位客人：“你们是红十字派来的吗？”
“对呀，你对我们还抱怀疑？”他们从文件袋里拿出了所有的证件：“你可以打电话询问核实，贵州省红十字会，仅此一家，下面分支到了各地。”
“这个我相信你们，只是想提个建议，你们的募捐方法是不是可以变动一下，把排名榜摘下来好些。”
那两位客人，都不自然的看看书记。其中一位说：“捐款方式 ，在各地都有所不同，我们尊重当地的风俗。”
我笑笑：“什么风俗，我们又不是少数民族？你们备了捐款箱了吗？”
“有，来时准备了，没用上。”
他们从桌底拿出了一个红箱子，放在了桌上。我立即掏出几百元钱装了进去，旁观的群众都好像才憋足了劲，很快都掏出了不等的票子，纷纷往箱子里投，场面又沸腾起来，比刚才打架的场面还热闹。 书记说话了，“别急别急，记个名字，记个名字。”我得意的对书记说：“就别记了，老百姓是冲着灾区人民去的，谁也不是冲着名儿来的”。随即我走到书记后面，撕下了那张排名榜，又说：“老万呀，你这是让人捐款吗？是在搞拍卖会！”
那两位客人深情的拉住了我的手，说：“同志啊，我代表灾区百姓感谢你了。我们来了一天，不如你这几分钟举动呀。”
万书记自嘲道：“这方面我们太外行了。”
我已提前退休多年了，说话不怕被谁踩尾巴，不客气的说：“往外掏是外行，往里揣不要充内行就行了。”
“我知道你们对上次批下来没发出去的救灾款耿耿于怀，实际上我们都用于设备改造上了，我们没一人动过那钱。”
两位客人互相对望了一下：“还有这样的事？”
这时，派出所的孙所长来了，身后跟着琼嫂。所长指引着琼嫂说：“去吧，我用所长担保他们不会有假，刚才我还捐了五百元。”
琼嫂的手有些颤抖的从衣包里掏出了一个黑乎乎、汗津津的手绢包，里三层外三层的打开来。我阻止了她：“琼嫂，你不用捐了，灾区人民会理解你的。”
群众都像放开闸的水似的也都劝她。琼嫂恼怒了：“你们嫌我捡来的钱不干净，是吗？只要四川灾区不嫌弃就行，他们比我更需要钱。”
孙所长给大家摆摆手说：“都别劝了，我刚才劝过了，都没做通她的工作。”
两位客人感动了，他们上前来紧紧的握住了琼嫂的手。琼嫂忙想抽出手：“我的手脏。”
“不脏不脏，比有些人的手干净多了。”
我几乎掉出泪来，在大家的鼓掌声中，我看了看万书记。万书记在孙所长耳边嘀咕了几句，孙所长马上反馈给琼嫂说：“书记大人开恩，不追究你了，我本想关你几天的，现在就当场放人吧！”
琼嫂却出乎意料的说：“我呀，还是想进去，里面有饭吃，还是现成的。”
２００８年５月１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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