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色的红叶
在黑暗的夜里,我总是想些什么东西,顺便燃起一支烟,以求快速打发这黑暗,这又经常导致我起得很迟,而且容易多起梦来。但我对这些已经习惯,倒是差点使我丢掉提笔奋书的积习。
然而我终于沉默了,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朋友,偶然得出工夫闲坐,翻开老本看旧账时,便发现夹在书里近半年的已经褪尽颜色的暗淡的叶子,这又引起了我的悲怆。这是红叶,本是要送与朋友的,然而还未能送出便失去了绯红。
我等了大半年朋友的信,现实却遥遥地把我与杳无音讯牵连起来,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个失败者了,然而我却反思不出这失败的原因。如果,可能,也还是出于我的过去,埋没的太多罢。
我曾极力的发掘被我埋没的和我被埋没的----所谓友人、仇人或事实,然而每次面对这些发掘,总感觉它们是一堆狰狞的白骨,对着我痴痴的笑,使我时刻不安。脑海里不由又显现出落日的黄昏,朦朦的青山,纤弱的芦苇,漂泊的空船;也有茫茫的天际,凋零的樱花,半熟的蔓陀罗,枯萎的君子兰。虽然多是可悲的故事,然而这些曾经给过我激奋或感慨、诋毁或诬蔑的见证,常使我深深的呆滞在这漫漫而凄寒的夜。如今又有这片叶子,恰又如我曾经虚设的坟墓,成为了一种象征。在这虚设的坟墓中,有我的理想,我的过去,有着令我兴奋不已的大欢喜。那是一段风云逐逝的岁月,在荒渺浩瀚的寂野上的幼苗,本渴望为大地春华作出装缀与美饰,以求人生的激扬,却不禁冷风清霜摇曳,在荡荡惘惘之中折断了纤项。那,是一丛坟墓,也是一个生命,当我耗尽我的精力去拯救这一幼弱的生命时,自己却跌入这坟墓。末了,只有一片叶子,飘零在我坟前,这终于使我觉得,这叶子与坟墓,是同一种象征。
我愈来愈觉得这叶子的可憎,然而这又不能怪叶子的,本是我走自己的路,摘取这片叶子的,在摘它之前,难道就不该想知它将来的枯萎么?
我不能深呼吸,深怕吸入更多的凉气,惊颤的我不能下起决心。但我还是提起了笔,再看去时,在黑暗中,伴我的只有那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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