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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宝贝《彼岸花》--《音像店男人》

sunnylove88

他给我名片, 我放进牛仔裤的裤兜时。

独自在淮海路闲逛天黑,然后慢腾腾地走向地铁站。

被热气蒸发着的城市渐渐平息下来。地铁站挤满了人。附近的书店和小店铺可以打发很多时间。有一种拍照片的机器,丢了钱就可以对着镜头自己摆POSE。很多人在那里自娱自乐,做鬼脸或装酷的表情。折了小小的黑白照片,贴在手机盖子上,杯子上。我也是一个自恋的人。路过商店的橱窗会在玻璃里寻找自己的影子,正到撞着了电线杆。城市里的很多人都容易感觉孤独。


在小店铺买了一瓶午后红茶。日本人让Audrey Hep-bum来做这个茶广告。那个在《罗马假日》里穿白衬衣棉裙子的落入民间公主。晚年的时间她作为联合国的亲善大使多次赴非洲开展慈善与救助活动。1993年死于传染病。


我不喜欢生命过于圆满的人。不喜欢容颜完整无缺的人。不喜欢性格坚不可摧的人。人的生命应该是丰盛而有缺陷。缺陷是灵魂的出口。


带着红茶夹在人群里进入车厢。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发出金属碰撞的刺耳的叫声。人民广场是乘客最多的一站。门一打开,就有潮水般黑压压的人群涌进来。大部分是外地的民工,扛着肮脏的散发着异味的行李。他们的头发蓬乱,穿过里的散发着气味的衣服。脸色灰暗。和行李蜷缩在一起。地铁将把他们送往火车站。送他们离开这个城市。


他们曾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生活。卖早点的摊上炸炸油条,制作拉面和馒头,在建筑工地搬砖头……每个人都在为生存出卖着时间和身体。即使是在高级写字楼办公的白领那又如何。开上十几个小时的会只能抽空泡一包方便面当做晚餐,领取高额的薪水,然后在淮海路连卡佛百货买奢侈品安慰自己的幸劳。


我们带着强盛而盲目的欲望。也许有若干所得,也许一无所获。大部分人都是在营营役役地生活,并未取得余地。有时候我想像一个被注视的距离突然无限延伸,穿越城市,穿越大气层。从太空往下看,这只是一颗孤独而傲慢的蓝色星球。每个人走在既定的路线上,只有那些有预感的人才会有惶惑。而注视着我们的又是什么呢?


地铁到达终点站,上海火车站。穿过地道,走到灯光通明的广场上。

在广场旁边的小店铺里,买了一份三明治和刚出版的一份报纸。它提供整个城市的吃喝玩乐的最新讯息。包括音乐,网络,时尚,美食,健身,爱情小说,电影,新闻,经济等种种包罗万象的内容。买它是因为上面的填字游戏及漫画。我拿着报纸,一边咬着装在保鲜纸里的三明治,走向横跨马路和人群和天桥。

…… ……

我又坐地铁到人民广场。夜色中的大楼灯火灿烂。爬上草地旁边的台阶,坐在那里喝完了红茶。在黑暗中抽了一根烟。把喝空的红茶塑料瓶子对准垃圾筒丢过去,瓶子碰到铁皮筒,发出“哐当”一声突兀的声音,惊动了树丛中一对在亲昵的情侣。我跳下台阶,旁若无人,慢慢地离开了广场。


城市繁星闪烁的夏日夜空,骚动而沉闷。这就是城市的夜晚。空空如也。无药可救。我在马路上张开手臂,像鸟一样尖叫一声,然后撒开腿跑过去……


夏天是我的眠期。从6月份开始,只要在电脑前坐下来,就会让我有一种呕吐感。外面太热,无处可去做的事情就是睡觉和阅读,及不断的做食物给自己吃。

独自在房间里过上一轮又一轮的24小时,感觉意识渐渐失去了重力。一切都是无所依傍的。空气是重叠的寂静。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着如果自身的分裂能够维持变化,那么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和灵魂,像花朵的重重花瓣逐层打开,像细胞的蠕动和繁殖,唯一的方向只是加速死亡。

……

我的生日是7月。即将到来的炎热。我会很清楚地记得我的生日,它们用铅笔写在一张发黄的出生证上。字迹已经模糊。但是和我的父亲母亲有关。生命充满太多的偶然,只是河流上漂浮的落叶,情缘迷离,随处停靠。我也想念和夏天有关。这是一个充满幻觉的压抑的季节,常常导致死亡。夏天出生的孩子,有一张坚硬的壳,护着脆弱的心……


我认识很多巨蟹座的人,他们都有一张隐藏着秘密的阴郁的脸。我也是。

开始更频繁地去借片子看。让电影一轮一轮地在失去睡眠的夏天夜晚如花朵一样盛放。常穿着洗得灰白的粉色的棉裙,一双木拖鞋,晃晃悠悠,抱着DVD的盒子走在去音像店的路上。我做了一张租借卡,几乎每天都去。顺路会买一份《看电影作品》,了解全球的电影票房的排行榜。幸福始终充满着缺陷。生活平淡无奇,并无任何奇迹发生。


我要朝着街道一直往前走。经过超市,花店,报亭,洗衣店,菜市场,收糕店,然后左边拐弯,进入一个逐渐狭窄起来的巷子。那里开始有成行的浓密的樟树,散发出刺鼻的清香。在零碎而紧密的小店铺之间,有一个刷成黑色有阁楼的木头小屋。门上有一块木牌,用白色粉漆写着“1937”。


这个店是四个朋友合股开的。“1937”是四个人出生的月份加在一起。经常在那里值班的是卓扬。一个双鱼座的男人。27岁的上海男人。有时候他接些单子做软件。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个店铺里。


店不大,排着疏落有致的黑色铁架。左面放着欧洲艺术片和老电影的碟片,右面是古典和摇滚CD,中间散放着些DVD和卡带。DVD基本上是清一色的亚洲,欧洲艺术电影,没有一张好莱坞商业片。四周的墙壁贴着海报,临窗放着一张松木清漆的长桌子,上面放着几盆形状各异的仙人球球。灯是白棉纸的灯笼。门旁在书报架上放着北京“实践社”的刊物、《通俗歌曲》、《极端音乐》,还有香港《音乐殖民地》。这在上海都属缺货的。


卓扬穿黑色的大T恤,旧牛仔裤和球鞋。头发剪得短而干净。温和的脸。

我非常注重每一张陌生的脸带来给我的直觉。在有些脸上能看到残缺的纹路。有些脸上交织着时光的阴影。有些脸上是多经年的雨水和潮湿。有些脸上则只是干净的阳光。

……

他有一个女朋友叫羊蓝。是个漂亮的上海女孩。大学的同学。毕业以后在一家日资公司做秘书。双休日的时候她会过来。在那里吃水果,看一下午的电影。

我们熟悉得很快。我在他那里会逗留很长的时间。有时候也帮他管一下店铺,当他出去办事的时候。我坐在那张松木桌子后面,一边抽烟,一边看小店里的人来人往。大部分顾客是附近学校和住宅区的学生。年轻的男孩和女孩的头发和身体的气味,带来有微微生涩的感觉。我和他们说话,在帮他们放唱片和包装的时候,看他们清澈的眼睛和笑容。我离群索居已经很久。陌生人的气味让我兴奋。



他们都很年轻,有一双挑剔的不喜欢的眼睛。他们看很多的电影,从此会对这个世界更加的不耐烦。


有时候中午我们一起吃饭。订的是附近的盒饭。坐在小板凳上,两个人低着头吃饭。盒扳里面有青菜,蘑菇,荷包蛋和排骨。我把排骨夹到他的饭盒里,又把他饭盒里的蘑菇夹过来。吃完饭看着店门外面明亮的正午夏日阳光。阳光下有散步的狗疲倦地走过去。樟树在风中轻盈坠落满地的花瓣。满满一屋都有树叶的清香。我们抽烟,喝冰冻可乐。店里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进来。


我还是放黄耀明的歌。这个妖娆的男人,有丝线一样华丽而让人浑身紧张的声音。他唱四季歌,红日微风吹幼苗,云内归鸟知春晓,哪个爱做梦。一觉醒来,床畔蝴蝶飞走了,船在桥底轻快摇……然后他又放日本的KIRORO,那个高亢得接近透明的声音在唱,神啊,我好不容易终于爱上了一个人,我总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想说的话你也不一定想听……我说,跳支舞,卓扬。他站起来,笑着看我,他说,那就放一支舞曲。放你喜欢的爱尔兰风笛。


空荡荡的店堂里,阳光一缕一缕地晃动。一支烟还夹在我的手指上,他的嘴唇薄薄的,有温情而清秀的线条。我看着他,轻轻把脸俯过去,靠在他肩上。黑色的棉T恤很柔软,散发出男人淡淡的汗味。当我们分开身体的时候,我看到手指间的烟已经成了一截长长的烟灰。有几次,夏天突如其来的大雨会会在不知不觉间,哗哗地下了起来。


就是这样。6月的时候,我有一个朋友。是开着一家有音乐有仙人球有糖果的店铺的双鱼座男人。他有女朋友。但是不常来。我在那里给他的仙人球浇水,擦桌子,扫地,有时候一个人看温德斯的“德州的巴黎”,一边看一边在优美的音乐和金斯基的蓝眼睛里流泪。我用手擦眼泪的时候,卓扬就笑嘻嘻地走过来说,傻女人。把他大大的手盖到我的脸上去。


关于他和羊蓝的事情。这对我不重要。双休日的时候我不在那里停留太长时间。那个女孩有一张充满欲望的脸。常穿着昂贵的套装,一双眼睛跟明镜一样。把所有得失看在眼里。她让我感觉不舒服。感觉世界突然变得窘迫。我不愿意去她的眼睛,嘴唇和笑容。这和卓扬没有关系。


他们常吵架。卓扬偶尔对我提起。他说,羊蓝一直希望他能够进入大公司工作。她把他开店,然后业余做软件的方式称混日子。他说,乔,其实我也喜欢做软件。但不喜欢整天受别人限制。


我说,也许钱多一点,她的抱怨会少一点。

这个店维持在这里,大家也是因为有兴趣。赚钱是其次的。

但女人对爱她的男人不这么想。如果你现在不能满足她,请加油。因为一个女人的愿望如果不能得逞,不会消失。只会增强。



我本来不想把话说得太尖锐。羊蓝这样的女子,很明显她需要兰蔻的化妆品,PRADA的套装,GUCCI的鞋子和皮包……每周最好能去健身中心和美容沙龙,成为其中的会员。来回有高级轿车的接送……即使在校园里有些许青梅竹马的爱情,一到了纸醉金迷的社会里,很快就被吞噬。她是在市区最高级的写字楼上班。她也是身不由己,并无过错。


只是这个穿黑T恤,牛仔裤和球鞋的男人还能带来什么?他明显已经跟不上她的脚步。

事情还是来的比较快。那是个下雨天。阴雨几乎已经持续近一个星期,我每天足不出户,躲在家里睡觉。看片子。然后对着电脑写东西。我关注电脑里的业务邀稿信,关注哪本约稿杂志的发行量大,稿酬高,付款爽气,编辑较为亲切。又接了几个专栏,同时开工。并且力求精益求精。我想我的敬业态度比那些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的人要专业得多。


写作唯一的好处是可以远离人群,远离所有的尔虞我诈和是非。对这些纠缠我没有任何耐性。我看到过很多在大公司里任职的人,心里算计得跟明镜一样。例如羊蓝。那是我不喜欢的人和环境。


傍晚的时候写得正酣畅淋漓,听见手机嘀嘀哒哒地响。卓扬打来的电话。

乔,你在?

我说,你在哪里。

在衡山路.。

怎么了?

外面在下大雨……他沉默。我听到哗哗的雨声。他一直不说话。我心里大致已经明白。我说,我先过来再说。你等着。


我关上电脑,拿了外套就往下面跑。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在镜子里我看到自己脸色憔悴,嘴唇失色,头发粗糙,浑身散发出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但是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卓扬在伤心。他被自己或被别人伤害了。


雨还是很大。卓扬站在街角。靠着灰暗的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发和衬衣已经湿透。他说。我和羊蓝吵架了。

这不是常有的事情吗?过几天就会好。

不……这次不同。今天是她生日……

那你去找她啊。带她出来庆祝。

她和她的老板在一起。一个日本人。40多岁。我很早就知道他在追求她。我们现在在一起……还有她的同事。他们在钱柜唱歌。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们两个人该说的话应该也已经说绝了。这些问题是他无能为力的。只是他在伤心。

我说,走。我们找她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不要去找她……我很难过。


这个温和的喜欢犯糊涂的双鱼座男人。这个种着仙人球不理解感情和现实的男人。他哭泣了。我们打的到那家卡拉OK店。羊蓝和她的同事朋友们包了一个房间。她的老板也在,一个矮个子的日本中年男人。一屋子喧哗的男友,高声地唱卡拉OK。可是羊蓝对我们置之不理。我点了一根烟,靠在门框边的角落里。卓扬向她走过去。这个伤心的男人,他说,羊蓝,你跟我走。

……

羊蓝,跟我走吧。

……

羊蓝,跟我走好吗?

……

我看着那个女孩一脸冰霜,站在她日籍老板的身边,而众人均以异样的眼光扫射我们。羊蓝说,你出去,我们之间已经完了。她略带恐慌地回过头去,对那个日本男人说,他是我一个朋友,常常喝醉闹事。


她在解释。我走上去,拉住卓扬的手臂,劈头给了他一记耳光。我说,你到一边去,卓扬。

我转过脸对羊蓝说,这个男人现在和你没关系了。他对你付出过的真心,为你耗过的时间精力金钱,对你承诺过的海誓山盟,现在都一笔勾销。如果你不能理解什么叫形同陌路,那么我来演示给你。


我从桌上拿了一个啤酒瓶,用力把它砸在地上。玻璃啐片和泡沫飞溅,在混乱的躲避和尖叫声中,我拖住卓扬,带他下楼。


走到外面。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流血了,大概是被玻璃划的。拿出纸巾把它包裹起来,问身边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你有烟吗?他给我点了一根,放在我的嘴唇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根,闷头抽烟,我们站在大雨滂沱的街头等出租车,寒风让我发抖。

乔,谢谢你。他说。

我看着他,我把他的头抱过来,抚摩他湿透的头发,我说,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或者先喝点酒,洗耳恭听个热水澡。其实一切没有什么。也许你并不足够爱她,你只是爱你自己。舍不得让你自己受一点点伤。

我很难过,乔。

我知道。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不会太难。这个城市里爱情是容易发生容易忘却的事情。不要把它看得太严重。


就这样,卓扬失恋了。在那个夏天。紧跟着来的倒霉事是,店铺因为越来越有口碑,招来了记者采访。记者把店铺报道在这个城市最流行的时尚周刊上。于是工商管理局也知道了,要来追查。他们只好先关起门来躲避一段时间。


卓扬空闲下来。终于决定去大面试。跑到一家香港或美国的软件公司。如果通过的话,他将重新开始过朝九晚五的生活。我说,这样很好啊。事情一多,就不必追忆往事,长吁短叹。卓扬神情压抑,一个人低着头闷声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头。他曾经是个快乐的男人。但是快乐太单纯,所以容易破碎。


他走了一段路,突然对我说,乔,羊蓝前段时间来找我了。

怎么了。

上周。她等在我家门口。在哭。对我说,我怎么可以这样就丢下她不管。……

是。我明白。……乔,你一直如此清醒。

那是因为我从来不自欺欺人。卓扬。我只看真实。

……

我给卓扬打电话。从来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邀请他来我家里。但那天晚上做了。我很饿,很累,心情低落。卓扬用了半个小时赶到我的家里,用了两个小时整理完了所有的东西。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为我做晚饭。


我说,我出去买点东西。我的心里很感动。那种感动让我觉得不适应。这个男人帮我做了所有麻烦的事情。他在照顾我。走到夜色里。慢慢地踱步。眼泪暖暖湿湿地流下来。没有声音。好像仅仅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液体。我一边抽烟一边用手背擦掉那些液体。路过超市的时候。买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一条红双喜香烟。


那个晚上我们在一起。在我的房间里。从没有男人来到过这里。我自己住。独自住在这条寂静陈旧的街道上。但是那个晚上,一个男人给我做了晚饭。


吃饭对我来说,是非常私人的行为。如果单独两个人吃饭,通常他们的关系已经具备亲密的前途。很久以前看杜拉斯的电影《情人》。那个瘦小而眼神灼热的女孩,和男人做爱以后跟随他去餐厅吃饭。她贪婪的吃相,手抓着食物,大口地咀嚼。眼神躲避着那个男人。非常可怜。她的身体刚刚已经是他的了,再没有什么欲望可以对他隐藏。食物是最激烈的欲望。


我看着摆在餐桌上的菜:西红柿鸡蛋,清蒸鳊鱼,青豆虾十二。还有蘑菇豆腐汤。简单的家常菜。卓扬把袖子卷下来。他说,我不会喝酒。


就喝一点点。我给他倒酒。房间里就我们两上人。寂静。一如既住的寂静。但是有了一个男人的气味。这种气味使空气变得温暖。这顿饭我们吃得很慢。他一直对我说话。说他和羊蓝以前的故事。一边说一边哭。他说,他肯定自己已经不会再接受羊蓝。他原谅过她很多次。这一次已经走到了绝壁。他喝了很多酒。说累了。也喝醉了。


我一直很清醒。清醒地聆听着他。为了倒酒。和他一起喝酒。看着他哭。然后时钟指向凌晨两点。然后外面下起了滂沱大雨。


激烈的大雨敲击在玻璃上,发出钝重的声音。惊心动魄。我想起自己以前常常做的一个梦。一个人抱着被子在夜色中走。天很黑风也很寒冷,我不知道自己去哪里,却一直在那里赶路。在路边等出租车。车子不来。我又继续走。渐渐地渐渐地觉得无助。兵荒马乱的感觉。我心里藏着那个温暖的愿望。想找到那个地方把被子铺开好好地睡觉。但是走不到。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噩梦。再没有比它更让人灰心的象征。


我把卓扬扶到床上。脱掉他的黑色T恤,肮脏的牛仔裤和球鞋,用浸了热水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体,用被子盖住他。整理好厨房,把碗洗掉,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大雨慢慢地喝完水。街上的路灯一片模糊的晕黄。没有一个行人走过。我走到床边,把自己的衣服脱掉。我躺在卓扬的身边,轻轻地把我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直到那一刻我依然没有想过做爱。我只想这样贴着他的身体,感受他的血液和肌肤的温度。我们都不是对情欲无法自控的人。卓扬是洁身自好的男人。他干净看不到情欲的阴影。

窗外的大雨汹涌而盲目。只是大雨让人感觉茫茫天地间的寂寞。


也许是因为大雨。

卓扬的呼吸里有柠檬的清香。那是体内肠胃健康干净的男人才会有的气味。那是一个存留着单纯而脆弱的幸福男人才会有的气味。他跳动的血管传来热情,它们是深深海底的鱼群向我游移过来,用甜美的嘴唇触我。银白的鳞片迷乱地闪烁。


我们镇静下来。像被潮水冲上岸的鱼,看着彼此无辜的身体。他转身下床,走进了冲淋房。

打开灯看看时间,是凌晨4点多。大雨已经很小了。只听到淅沥的残余雨声。拿出烟来抽,走到玻璃窗边,看到外面深蓝色的雨后夜空。想不出前一次做爱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有一段时间对男人的身体没有任何兴趣。


只是喜欢和小至在一起。和女孩子一起外面四处晃荡。


卓扬收拾得很干净地走出来。他的神情还略带尴尬。我说,听点音乐吗?他说,不。乔。让我想想。

想什么?这并不意味着什么,卓扬。不要给自己套上罪恶感。

我知道。你从来对什么都不在乎。

今天是我生日。本来不想告诉你。我的生日的时候总是心情不好。

希望你能快乐。乔。我想我能带给你的东西不多。我很清楚。我只是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对一切都无所谓。


他走了。我起身去了冲淋房洗澡。热水顺着身体的肌肤往下流淌的时候,感觉到深深的疲倦。躺回床上以后,我把酒瓶里剩余的酒全部喝空。然后拉开被子,扎扎实实地睡了下去。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尖利的电话声音把我吵醒。迷糊地接过电话,一边看看时间,是中午11点多。电话里是靳可。这个北京来的拍电影的男人。


他说,乔,我还是对你的小说有兴趣。或者你可以重新写一个故事。如果你觉得我们可以合作。我的几个朋友都对我提了,说我应该和你联系。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过我的小说。

没有。他坦白地说。我只看剧本。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合作肯定会好。


我有直觉。他说。希望你有空能来北京,我们再详细谈谈。你的新小说可以现在构思起来吗?

好吧。我想想。

我挂掉了电话。想回到被窝重新睡。刚睡了两分钟,电话又响起来。这下我是彻底被惊醒了。这个倒霉的早晨。

乔,我被录取了。一个香港公司。卓扬清楚镇定的声明。他说,昨天你生日也没有替你庆祝,今天晚上出来一起庆祝。


我去淮海路等卓扬。跳上了一辆公车。车厢里很空。阳光透过玻璃窗,因为反射猛烈地照在脸上,使我昏昏欲睡。我挣扎了一番,还是睡了过去。我的梦在继续……


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阳光里的空气尖埃飞舞。窗外的梧桐树招摇着绿色的大叶子。我的眼睛一陈刺痛,眼前飞舞黑色的阴影。看看周围,依然是空的车厢和面无表情的几个半途上车的人。我摸到自己的额头的汗。天气开始热起来。然后我下了车。


为了安慰自己,走进百货公司。

身上穿着的还是那条洗得发旧的粉色布裙,光脚穿一双球鞋。很久没有买新衣服,也不买化妆品。除了香水,买来也只是放在抽屉里,在一个人的时候喷在手腕上闻着玩。在上海男人的眼光中,我应该是那种极其邋遢和粗糙的女子。


在巴黎春天看到一条刺绣的棉麻白色连身裙。摸在手里,微微硬挺的柔软触感让人心情愉快。一个胸前扣着工号牌的女孩子脸戒备地走过来,提醒我价钱。1350元。我对她笑笑。然后离开。有新款的香水是百分之二十的茉莉和百分之八十的樱花味道。CHERRY BLOSSOM。这都是容易枯萎的花朵。包装纸盒上描着一朵一朵粉色的樱花,美丽至极。不敢碰它的试用装。怕自己动了占有的念头。于是放下它心情愉快地走出了店堂。


大街上,常看到那些不厌其烦的男人。一手拿着大包小包,一手揽着女友的腰,说话的腔调缠绵悱侧。沪腔的发音柔软而余韵袅袅,一切都在欲推还迎中。说着上海话的上海男人,他们有莫名其妙的地理优越感,有时尚的感觉,懂得如何跟随潮流气息的吃喝玩乐和打扮。有比较暧昧的感情,容易喜欢女人,但不容易付出自己的全部。他们是真正自命不凡又备受压抑的男人。有许多微妙的值得玩味的地方。


现在我认识的上海男人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卓扬穿着黑衬衣和黑色西装。他说他刚从新公司回来。我笑。他脱掉西装,把它搭在肩上,脸上的表情还是快乐的。他说,你不要笑,以后就看惯了。为了它的薪水不薄,我自己已经先习惯了。先请你好好吃一顿。


逆光站在夜色中的时候,他的脸散发出陌生而温情的味道。我们沿着步行街走,看百货公司的橱窗。他对我说他的公司,絮絮叨叨,略显兴奋。


我们去了日本料理店吃寿司和生鱼片。他说,羊蓝又来找他一次。那个日本男人有老婆孩子,根本就没打算认真。突然想起小至。很想念她。不知道她现在到了哪里。她没有打电话给我。大抵日子过得过于幸福或者不幸福。


每个女子都曾经有过灰姑娘的梦想。以后自己坐着一辆南瓜变成的马车就可以找到王子。只因为本身何其贫乏。

我说,你拒绝她了?

是。我对她彻底说清楚。

是。有些爱情不过如此而已。


他坐地铁送我回家。在地铁出站口站他买了一只哈密瓜给我。他说,你应该多吃点水果,你的脸色灰暗,皮肤很干燥。抽烟抽多了。不抽又不行。我把那只瓜接过来。抱在怀中。他是一个温情脉脉的男子。他对身边的女人都很好。


我说,我们在这里告别吧。给我一根烟,点上。他也点上了。放在我的唇间。我笑笑,叼着烟,侧过去用我的脸贴他的脸,算做吻别。他沉默着,然后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拉住了我,阴影中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说,嫁给我,乔。


我说,好,没问题。

他说,我一直很喜欢你。乔。

这句话就似乎有点严重了。我说,不要开玩笑,扬,最近我没心情。


我真的要娶你。乔。我希望能照顾你。你是个聪明的女子。聪明的女子都值得同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瓶香水给我。他说,想你可能会喜欢。是樱花味道。今天早上买的。


我抱着一只硕大的哈密瓜。手里捏着一瓶香水。叼着一根烟。独自走上楼梯。腾不出手来开走廊灯,又懒得放下瓜,就在漆黑中摸索,一步一步小心的向上跨越。


寂静中脑子里掠过很多问题,问自己,是要这样一辈子写字养活自己,还是让另一个男人来和我度过余生。哪一种方式会让我觉得更安全更快乐一点。每天都在写,写,写。写着我的幻觉,我的涂鸦,我的孤独,我的房租,水电费,电话费……每天让我自己吃饱穿暖,看很多电影,以便让自下而上略显愉悦。可是卓扬对我说,我是聪明的女子。聪明的女子值得同情。在他眼里我是一个畸形的人。全身暴露,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地生活在现实里。一目了然。所以,他用怜惜的眼神看我。


男人大抵总是会爱上在他感觉中需要保护或能够保护的女子。而我,我只是想有那么一个人。在风中把一根点上的烟,放入我的唇间。每天每夜,看着我老去……


拆开香水的包装纸,把香水瓶拿出来,喷了一点点在手腕上,举起来闻。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那天晚上很累,没有洗澡,没有脱衣服,裹着香水味道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答应卓扬去见他的父母是三天以后的事情。


那三天什么都没想。当卓扬说,要带我去他家里吃饭的时候,就答应了。他说下班以后就来接我。下午快递送来几个印着百货公司名字的纸袋子。里面是新的夏装。白色的短袖棉衫。碎花齐膝裙。细高跟系带凉鞋。


他在宠爱我。

穿上衣服和鞋子。头发涂了橄榄油,好让它们看过去显得服贴一点。拿出丢在抽屉里好几个月的旧口红,抹了一点,整个人看过去亮丽起来。


我是个懒惰的女子,觉得打扮自己简直是最耗费精力的事情。心里莫名的烦躁。天气闷热。快到8月了。拿出一根烟来抽。突然发现镜子里的人手里夹着烟的样子显得突兀起来。我要为这个男子改变自己吗?就因为他给了我哈密瓜,香水,新衣服和求婚的诺言?


一个女子在寂寞就是这样的不堪一击。可是我想,我是有点害怕了。如果一个男人对我伸出手。如果他的手指是温暖的,他是谁对我其实已经并不重要。


事情发生得很快。在我走进他家里的时候,我就闻到了结局的气味。

那是一幢陈旧而整洁的学校教师公寓。他的家住在一楼。房子后面的空地有大片的树林。门前有桃树,结着小而僵硬的果实。草丛很浓密。走进去的时候,卓扬的父母都在厨房里做菜。房间很大,三室一厅。装修得干净普通。像所有殷实而平庸的上海家庭。空气里的属于一个陌生家庭的琐碎的气味。这种气味从桌子,墙壁,沙发,茶杯……每件物体里弥漫出来。


这陌生的气味包围了我。我把在路上买的巧克力放在桌子上。客厅里,电视在放股票信息。卓扬对我说,他的父亲退休以后就一直在炒股。我在几分钟里面就判断出这个家庭的本质。父亲温和老实。母亲能干强硬。他还有一个弟弟。在读大学。


和这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饭。不适的感觉越来越强。因为这个男人,我就觉得和三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吃饭并对他们小心翼翼地微笑。他的母亲一直在肆无忌惮地打量我。我不喜欢这种神情尖锐的眼睛。里面充满世俗的标准。


她用上海话和我说话,听我讲普通话,就马上说,你不是上海人吗。我说,不是。那个中年妇女的眼神马上松懈起来。

上海人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我微笑。即使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等人家的家庭妇女。他们觉得每一个来上海的外地人,都是来看花花世界。


她又问,你做什么工作。 我迎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自由职业。自由职业?她疑惑地看着我。我说,自己职业就是没有工作。


卓扬在旁边马上解释,妈妈,乔是一个作家。她写作,在杂志上撰稿。她还出书。

他的母亲怀疑地看着他。作家应该是离她太遥远的概念。她突然感觉到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无法把握。不能控制局面使她不愉快。于是她说,扬扬告诉我,他要和你结婚。我现在还不清楚你们之间认识了多久,对彼此是否了解。扬扬是个非常单纯的孩子,我们一直宠着他……


我低头微笑。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发笑。

不知道为什么。这顿莫名其妙的晚餐。穿了崭新的衣服,鞋子,涂了发油和口红,走了很多路。跟着这个男人来到他的家里。来接受他的母亲,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女人的盘问和戒备。

仅仅是因为寂寞吗。我的心里黯然。我想也许是寂寞太久。我以为自己可以有了个家。我不再说话。我发现自己已经厌倦了。


一吃完饭。我就告辞。没有给予任何理由。我说,我得走了,卓扬。

卓扬看着我,他的眼神焦虑而疼惜。他送我出去。夜色中月光把马路变成一片白色的荒凉的海洋。在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从裙兜里掏出一只从树上摘下来的小果实。它还没有熟,青涩僵硬。把它在裙子上擦了擦,喀嚓咬了一口。


我说,它很酸,卓扬。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卓扬哭了。大滴的还没有破碎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下来。我伸出手去抚摸它们。我说,你为什么哭。

你不喜欢我的家庭。乔。

这是你的家庭。卓扬。它和我无关。

我知道你小时候应该没有拥有过完整的家庭生活。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喜欢一个桌子人吃饭,被别人关心,对别人解释,看着别人的脸色微笑,每天在这么多人的眼皮下面喜怒哀乐孝敬公婆,伺候小叔吗?不,卓扬。你不理解我是如何的女子。我不需要。

可是,这就是正常的生活。如果你拒绝,就是一辈子的孤独。


那又如何呢。卓扬。你以为我会惧怕孤独吗。我只是偶尔会感觉寂寞。两者不同。

不能再和眼前这个男人讨论下去。结局已经出来了。我看得清楚。他离我这么近。我能够闻到他嘴唇里的柠檬清香的气息。可是实际上那是离我很遥远的一个人。


那种远是不着边际,让人迷惘的。就像一个人走在对岸,看得见,却怎么叫也叫不应。想起来我们走在阳光温暖的大街上,过马路的时候,他轻轻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然后到了对面,就轻轻地放开。我再次深深黯然。是,要依然留在原地。没有人能把我带走。

我说,我要走了,卓扬。不要送我。我自己去坐地铁走。


你回家会给我打电话吗。

会。我安慰他。

你要离开我,乔。

我微笑。把手里的核扔进草丛里。多么希望自己有一间这样房子,后面种着大片的树林,前面有结着果实的树……可以在树下看书,晒太阳,或者晚上一个人听露水的声音。下雨的时候,夜色里只有雨滴和树叶缠绵的声音……


可惜。这一切并不属于我。

在地铁站台上脱掉了脚上的丝袜和高跟鞋。它们让我脚跟酸痛,难受至极。终于得到了解放。坐在站台上的椅子上,把丝袜丢进垃圾筒。一边扭动赤裸的脚趾一边忍耐着想抽一根烟的极度渴望。


有个男人站在离我约100米的位置上。平头。白衬衣。咸菜绿的粗布裤子。咖啡皮鞋。肩上背一个大皮包。应该是刚加完班的记者或设计师吧。那种宜人的气质是短短的日子所不能磨练出来的。在这个城市里,见过太多面目张惶,眼神无力,心浮气躁的男人。我注视着他。在离他约100米的位置上。他微微侧过脸。他的眼神像风一样掠过我的头发。然后他走进地铁的另一扇门,在人群里消失不见。


在每个人的心里,其实是有爱情的。一直都有。我想。它不是婚姻,不是诺言,不是家庭。它是一种气味。引导着人盲目前行却无从触摸。而这个城市是一个巨大的容器,任何人任何气味在里面就不见了。它的黑暗无从测量和计算。荒芜至极。


在依然拥挤夜班地铁里,我夹杂在各种陌生躯体的中间,听着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音和巨大的风呼啸而过。很多面无表情的脸。不知道归宿的生活。


发现自己听到了雨声。淅沥的雨声打在地铁车厢上。然后逐渐变得大起来。心里有点滴的温暖复苏,拼命地在空白的记忆里挖掘着线索。想了很久。想起来的是黑暗中卓扬贴近我的气息。他血管跳动的声音。


某一刻,我们曾经互相拥抱,以为忘却世界的荒芜。然后雨停了。他穿好衣服走了。天要亮了。我睡了。一切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而已。边走边爱,人山人海。拿着车票微笑着,等待。那是王菲的一首歌。


我把头靠在铁杆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完)
sunnylove88sunnylove88

1

记得你说

最近的管理做得不怎么尽责啊

呵呵

笑笑

 

忘了告诉你

今天遇到一个妹妹

没来由的也喜欢上她了

是真真的纯纯的喜欢

可是

我一直都在劝她停止看安的字

我说

我们已经都无可救药了

希望她停止

你懂吗

sunnylove88sunnylove88

2

找这段文字找了很久很久

我感谢那个自己一字一字把它放上网络的人

只是没法跟他说声感谢

只是

一样的爱着安

我想

也就够了

 

已经记不起第一次看《彼岸花》是什么时候了

但是最近一直喜欢这篇《音像店男人》

喜欢很久很久

我知道

在某一刻我还是会遗忘

不是忘记

而是遗忘

但是

现在还一样喜欢着

所以放上来了

 

最初喜欢里面的一句

“谢谢你今晚给我了哭泣的理由

我已经 很久 没有 流泪”

但是

这里似乎没有

只是一直记得

一直记得

 

xiaorenguijixiaorenguiji

3

恩~

谁比谁清醒,那谁就比谁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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