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结虎哥
海原一中 邵老师
“结虎梁”是一座山的名字,山石血红血红的,据老人说,在旧社会,这里有成群结队的老虎,吃了不少人,因而血红遍了山;也有的说,民国九年的海原大地震,使居民的窑洞坍塌,血染石山。无论如何,翻越这座山的时候,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快步疾行,沟沟坎坎,总是走不到头,若一人独行,总觉得后面尾随着什么,忍不住回头,只感到一股风迎面掠过,咸咸的、腥腥的,使人毛骨悚然。这感觉伴随我度过了童年,我就是从这“结虎梁”上,走出了这座大山,时至今日,全家已搬迁到开发区,我也在县城工作,但在我的潜意识里,总觉得有个山魂在舞动,我知道那定然是“结虎梁”,还有山下我的结虎哥。
我的家乡就在这山脚下,一条沟壑把这座山一分两半,在沟的分支处,空露出一大片开阔地,前面修建起一座庙宇,后面住着二十余户人家,顾名思义,村名叫“庙沟”。其实庙并不大,只有一间,但在全村算得上最有气派的建筑,这都是每户挑最好的椽檩,请来最好的匠人,红砖上抹上最好的红胶泥,远处一看,在太阳底下红的发艳。庙里面敬的是“三圣母”,就是被王母娘娘在蟠桃会贬为凡间的小女儿,被好心的村民请到“莲花宝座”,修饰得光彩照人。无论是天灾人祸、红白喜丧,还是娶妻生子、求医问病,这都得仰仗这位“老人家”的恩典。
我的堂哥,小名结虎,大伯在世时,很中意这个叫法,我不知当时大伯选准“结虎”二字,是否与 “结虎梁”有关,抑或结实得像老虎,我不得而知,但在我的记忆中,结虎哥长得虎头虎脑,总是穿着一件不分四季的青布马甲,宽大的裤脚一走起路来更显得风风火火,似乎总想摆脱身后的什么东西。他又不甘心下地干活,整日出没于庙宇里,是实实在在与“三圣母”相依为命的轿夫。他今年50开外,一生没有讨上媳妇,仍形影相吊地寄居在“莲花宝座”下。他活得也潇洒快活,白天烧香供神,坐着门坎晒太阳;晚上烧水泡茶,招待来客。不管是求神的,还是凑热闹的,只要是上他的炕,他都会冲一杯热茶,以礼相待,只要陪他说说话,或者陪他的“三圣母”说话。村里有事没事的人,尤其那些大的小的“光棍们”,都是他们晚上有事没事的干头,一时间,晚上庙宇分外的红火。
父亲临搬迁时,把我们前院子的两间房,还有祖坟十亩上好的川地都留给他,算是作为一个长辈的心意,也是对已故大伯的交待,还反复叮嘱地说,结虎啊,你要干些正经事,从庙里搬出来,搬出来的话才有机会找个女人啊。结虎哥似乎听懂了父亲的话,当着父亲的面点了头。以后我才知道,结虎哥是搬出来了,也干了正经事,但始终没有讨上女人。据说,他开始学着刻印章,那时农民总是要向公家领“救济粮”,少不了这种“洋玩艺”,结虎哥把握住了这一商机,凡是逢集就步行往三十多里的集市上赶,生意很不错,完全能够靠手艺吃饭。说起“艺”,其实结虎哥大字不识一个,每天一大早,背上行当,步行翻过“结虎梁”,来到集市,选准一个隐蔽的位置,支起三脚架,上面挂满花花绿绿的印章,不言不语耷拉着头坐在随身携带的小木凳上,他这种特有的招牌方式,不亚于开大杂铺店般的显眼,让人一眼能看来生意的性质。每当顾客光临时,他忽地站起身来,腾出小木凳,变魔术地拿出纸笔来,先让顾客在小木凳上规规矩矩地写上要刻的名字,等到顾客不经意时,他忽地翻过纸张,在纸的背面着实用笔把倒过来的名字描绘一凡,然后把这种“图形”凑合在印章上面,整个工序完成。农民只图便宜,也不过于讲究质量,生意也像庙宇般的红火。父亲一听到这,总是自言自语地说,好啊,好啊,看来结虎的病是好了啊!
说起结虎哥的病,真有点蹊跷,也曾一度成了村民饭后的谈资,有说鬼迷心窍的,有说魂不附体的,我认为他得了癔病。常听父亲唠叨,说是他年青时,可能是二十出头吧,在一次回家的晚上,路上经过“结虎梁”,一人走着走着,猛地想大便,就蹲在坎下,正值农历十五,皓月当空,月光如雪般斜漏在血红的岩石上,万籁俱寂,像死般的静谧,倏忽结虎哥觉得草在流动,一直波及到身后,他顿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心升起,到脊髓,到大脑,他忍不住回头一看,只看到身后有个红色在舞动!结虎哥就不省人事了,醒来时,大伯已把他放在庙里让“三圣母”叫魂,后来,结虎哥说话总是颠三倒四的,按大伯的话说,就是魂还没有彻底“叫”来。再以后,结虎哥就搬到庙里来住,说是在庙里住下心才踏实。这一住就是30年!
去年清明节,我去老家上坟,才知道结虎哥早已放弃了赖以生存的营生,又钻进庙里去了,没有商量余地的还买掉了父亲留给他的两间房,做了一樽神龛,自己彻头彻尾地充当着一位虔诚的轿夫,和“三圣母”一起,日落而起,日升而息,生生息息,活像蜕变的一樽“三圣母”。
当我站在结虎梁,依稀可辨,在那破旧漆黑的庙宇下,有一位老人,穿着青布马甲,蜷缩在门槛下,蠕动的身躯镶嵌在庙宇之中,似乎在执著地坚守着什么,我知道,他就是我的结虎哥,是“结虎梁”这座贫瘠的大山下滋生的草木,按照他生长的轨迹,最后和他的名字一起与大山融为一体。
至于什么原因,村民都说不清,有人说是在他赶完集晚上赶着回家时,又遇到三十年前的那一幕;也有人说他刻印章时遇到了一个相好,就是因为他曾恋“三圣母”而使婚姻落空,使他万念俱灰;也有人说,他老了,走不动了,生意不好了,回家和“三圣母”过日子去了------


shaobus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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