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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子——我们村的人之一

zhuixuncaihong

   娃   子

 

 

娃子没名,爹娘懒得给他起。要说,娃子不是亲爹,是娘改嫁时带他到我们村的。娃子从小玩劣,扒瓜掠青枣偷鸡摸狗的事都干过,是个不惹人待见的主儿。娃子爹也生性,就吊起来打他,解了腰带抽。娃子却一声不吭,腰带抽在身上像抽在一个大口袋上,只听见“吭吭”的闷响。爹放下他,身上就起了一条条的壕儿。

后来娃子走了,满世界去漂,再也不回来。人们便似乎忘记了他,仿佛娃子从来就不是我们村的人。

那个年代,正是杜绝人口流动的文革时期。当时村里有一位自觉了不起的人物,身板像毛主席一样高大;背头,溜光溜光的。他会讲孔老二的理儿,也会讲毛主席的理儿,还能把孔老二和毛主席的理儿合起来讲。便不服小河书记的管。小河书记派他去下地干活,他不去。小河书记就卡了他的口粮。他还是不服,就私自外出了。小河书记就卡了他全家五六口的口粮,闹得他扒了房糊一家的口。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是从劳改队遣送回来的。他可没有干坏事,只是想靠镶牙的手艺糊口。全国都一样,哪有流动人口的立脚之地?

可娃子不一样,一直漂在外面。他是怎么度过的,就不知晓了。只听说娃子在外面什么事都干过,劳改队似乎不是去了一次两次。后来听人说,娃子脱了衣裳身上净是疤印。但那时,小河支书从来就没想到要对娃子怎么样。也许压根儿就没拿他当成我们村的人。

但娃子还是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个条条顺顺的大闺女!俩人并了肩在村里走,娃子双手插进裤袋里,头向姑娘歪着,眼睛里放着神气的光。于是,人们脖儿便像安了轴儿似的跟着转,天天有一群人盯着看——稀奇!

其实,有什么可稀奇的?你家生儿育女抱孙子,天经地义,就不兴娃子娶媳妇?过了一段,人们接受了——应该!的说娃子有能耐!

娃子有了家,可家里除了小两口,啥也没有。乡亲们就发扬起淳朴善良的本性:你家送瓢米,我家送瓢面,支书小河还让他住在了闲置下来的大队部里。从此,娃子在村里过起了日子。

 

娃子就是娃子!突有一日,把一辆卡车开进了村里。大伙儿围着转着摸着看着,那稀奇劲儿,不亚于当初看娃子的新媳妇。

“开谁的?娃子。”终于有人忍不住地问。

“咱的。”娃子的回答漫不经心的,平淡的像喝一口老井里的水。

“谁——你的?”这下惊愕便僵在了一张张粗糙菜色的脸上。

“嗯。旧的。”娃子语气还是有些神气,“这会儿政策活了!咱用它跑运输,挣钱。”

人们的目光有些迟钝,没什么反应,还没听说个人也能做这事。这是我们村第一辆汽车呢。不过听明白了,车是娃子自个的。有几个人嘿嘿地笑着,拍拍车帮、摸摸车门:

“不错,真不错,娃子有能耐!”

“那,娃子哥俺们能沾光不?”喊这嗓子的是桂香,村里出名的胆儿大泼辣的姑娘。

“当然。往后老少爷们、哥们姐们有进城的尽管说话,捎脚儿的事儿,咱自个的车还不方便?”

“那,明子我就想进城去开眼,行吗?”

“行。”娃子脆脆地回答,“明子我正好去任丘。”

桂香兴奋了,拉了菊花的手说:“明子咱跟娃子哥去城里逛逛。”

菊花有些迟疑,但又被一种渴望引诱着,说:“咱叫上香连和心英。”

娃子接茬道:“没关系,再叫上几个也能拉。明早过来就行。”

第二天,桂香和几个胆儿大些的姑娘就跟娃子第一次进了城。

可到了天后晌还不见回来。这下可急坏了几个姑娘的爹娘。你家去我家问,我家去你家问。桂香的爹娘耐不住性子,吵起嘴来:

“都怪你这当娘的!糊涂!”桂香爹埋怨桂香娘。

“她们说晌午就回来,谁知道这会儿了还不回。”桂香娘心里没底儿,说话没底气。

“娃子是什么人?怎么就敢把闺女交在他手里?”桂香爹已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别的爹娘听了便炸了窝:“走,找娃子家去!”

“走!”一群爹娘看谁急,一溜小跑来到娃子家。

娃子媳妇抱个白胖儿子正喂奶,刚要招呼大家坐,抬眼瞅见张张铁青的脸儿,云里雾里,莫名其妙。

“俺闺女呢?”桂香爹性子最急,倔倔巴巴就是一句。

“爹。”桂香爹的声音刚落,就听一声脆脆的叫声,“我在这呢。”

爹娘们忙向门外望,一群兴高采烈的姑娘嘻嘻哈哈地从车上跳下。

娃子见状说“哦,都在啊。快检查一下,看谁家闺女少根汗毛。”

爹娘们倒不好意思了,老爷们先走了,老娘们讪讪地逗娃子的儿子,没话找话说。不过,娃子没介意。

这下,桂香们可有了资本。第二天就扎上了城里买来的新头花,和伙伴们炫耀在城里看的风景。

“城里可真阔!大道比咱房顶都平。”

“道上还种花呢?”菊花更是一脸惊奇。

“城里女人真好看。”

“那电梯叫人晕晕乎乎的——哈,咱也上了高楼啦!”

桂香们叽叽喳喳,抢着说城里的见闻,直馋得胆儿小没去的姑娘后悔的要命。

“我还想去。”桂香说。

“我也去。”

“还有我。”原来胆儿小的终于鼓起了勇气。

“不过,再去要找理由了。我娘说了,没事不让去。”

“那,咱就拿着鸡蛋去卖。”

“我说给爹买膏药去。”

从此,姑娘们不停地变换着理由,坐着娃子的车进城。

日久见人心,每次都是平安去,平安归,姑娘们秋毫无损,爹娘还有啥不放心?于是姑娘们的理由越来越简单:

“咱上任丘打瓶酱油啊?”

“走。”

城里吸引人,娃子也热心。

娃子怎么变了一个人?有人议论。

“兔子不吃窝边草。”有人说,“娃子在外边什么事不干?”

“娃子在走人缘呢。”有人似乎发现了玄机。

“娃子很精。”大伙这样定论。

不过从此,人们翻墙倒地,找也没找见娃子的坏踪迹。

而桂香们,模样越来越洋了、俏了;心越来越高了、大了,也渐次一个个嫁了。

娃子的车也卖了。又捣腾什么呢?谁知道。大伙都忙了,谁也不光靠那几亩地刨食儿吃了,八仙过海,各人有各人的事,谁还有闲心总盯着娃子看。

 

时间一年一年的转,转到今天,娃子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一次我回家时,还真看见了他。粉面油光的,像个大老板。听说他现在有一个公司。家里盖了三层小楼,两个儿子都是大学生。那天,他牵着两条虎视眈眈的大狼狗,遛狗去。他是偷空回家享悠闲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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