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xb966赵丽华事件：诗歌在走近大众吗？
李晓斌
中国新诗诞生于“五四”运动前夕，最早的一部新诗集是胡适的《尝试集》，1920年3 月出版。正如这部诗集书名所反映的，在博大精深的古典诗词传统之下，中国新诗一开始就具有尝试性。80多年过去了，诗歌流派纷纭，众多的诗歌现象似乎还在昭示：新诗依然没有脱离其尝试性。最近国家级女诗人赵丽华的诗歌在网站论坛“遭遇”网友恶搞调笑，掀起仿写狂潮之后，被网友们戏称“诗坛芙蓉姐姐”，无论是捧还是棒，这位被封为“梨花教主”的女诗人反正在网上一夜走红的，从诗歌圈子内迅速走向大众，成为万众瞩目的“靶星”。
赵丽华的《一个人来到田纳西》是被网民恶搞的诗作之一：“毫无疑问/我做的馅饼/是全天下/最好吃的”。这是一首即兴之作，其中的微言大义，由于我不知道赵创作时的背景与心态，不能枉加评议。即便这是一首很糟糕的诗，也不值得大家大惊小怪，就好比画家作画，不可能全都是精品，也有粗制滥造的应酬之作，甚至出现败笔。诗人写诗也是如此。郭沫若在晚年就写过“打倒四人帮，大快人心事”之类的口语诗。对于单个的作品而言，艺术创作都是从零开始，即使你是如何了不起的大师。
但是，文艺界之外的大众，就不是这样看待问题了，他们爱拿赵在网上贴出的几首试验性的诗作与国家一级作家的桂冠相衡量，这自然只能是大失所望。在网上我看到了来自所谓文艺评论家之外的“谩骂”式的评论：
“如果说赵氏的流传于网络的那些个——诸如《一个人来到田纳西》《傻瓜灯——我坚决不能容忍》《我爱你的寂寞如同你爱我的孤独》《巴松错》《我发誓从现在开始不搭理你了》《摘桃子》《张无忌》们，也是诗歌，那么西门庆就好似最伟大艺术天才，潘金莲就是最好的女诗人了——因为赵丽华的这么一动笔，就与潘金莲的那么一脱异曲同工！”
“直到当下，我们知道潘金莲是如何上了西门庆的床的，但却不知道赵丽华是如何上了‘国家一级作家’的名册的？”
“如果说，赵丽华会写诗，那么公鸡也会下蛋了！”……
自从今年8月8日，梨花网开通之后，网民们的口水汹涌而至。打开“梨花网”等相关的网站，各种仿“梨花体”（网民对赵的诗歌的戏称）分行文字与嘲笑、褒贬的贴子铺天盖地，赵的口语诗顿时成了“口水”诗。
文坛也分为“挺”赵与“贬”赵两派，大有“乌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赵丽华憋不住气了，她贴了一首诗在梨花网上说：“鄙视所有鄙视我的人——许多作者/创作时/对文学/的殷切之情/着实把我/与我的/爱人深深打动//还有许多作品/尽管/毫无把握/到梨花体/重在须有结论/而非只有断句/的规律/可创意/依然无价//这些/算作我此次/进来的意外收获”。
不久，赵丽华又以“我要说的话”为题作出了回应：
1、有关恶搞：我认为恶搞这个事情是社会意识形态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是当今时代的一种正常现象。而网络又给这种恶搞提供了自由的平台和迅速传播的可能。……承蒙这次恶搞的始做蛹者如此煞费苦心，专门做以我名字命名的网站，成立什么梨花教派，连篇累牍多方造势，再加上一些以抓热点和制造热点为业的媒体的推波助澜，使我这样的无名之辈得以为人所知。
2、有关我的诗歌：网上被恶搞的诗歌都是我2002年刚刚触网时期的即兴之作。……但我明白我这组实验性的东西既不成熟，也很草率。……承蒙某些网站目光犀利专门挑出了这几首出来做文章，而且有些诗还刻意给丢掉几行，显得更不完整。所以，这样的诗歌遭受批评，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我不后悔这些尝试，它们对我个人的创作而言是必要的。我必须经过这样的尝试。它们放松了我的写作姿态，使我不拿劲儿，不拘泥，可以更好地进入到一种自在自如的创作状态中去。
3、我个人的好诗标准：我依然坚持我以前的观点，那些人性的、客观的、本真的、有奇妙的好味道的、有汉语言的原初之美、有伸展自如的表现能力、给你无限想象的空间和翅膀的诗歌我认为就是好诗。
4、我对这个事件的看法：如果把这个事件中对我个人尊严和声誉的损害忽略不计的话，对中国现代诗歌从小圈子写作走向大众视野可能算是一个契机。
作为与郁葱等颇有影响的诗人齐名的赵丽华，她的诗歌艺术是多面的，并非只有几首在网上被大量仿写“恶搞”的废话诗。
据我所知，她的《标点符号》、《风遇到树叶》等，能够称为中国当代经典诗作。
《标点符号》：“一生只能有一个终点。这个句号可以是有毛刺的绳圈、未散尽硝烟的枪管，或周边长满青草的//陷阱……延缓这里的致命/那没有说出的部分，请用省略号//而生活中最常用的是问号。好比钥匙，为求知者/打开未来。又好比起重机上的吊钩，挣脱地心力//更多的时候你需要逗号和顿号与人交流/这不紧不慢、不徐不缓的日常中的一切，/这永远在路上//的姿态。前边是岔路口，需要你选择的时候/这样或那样，需要分号。而在生活中/多是被动的人生，你只有在冒号的后边运用引号/说：‘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有的时候我要捏紧拳头/替你高喊出：‘不——’这个破折号使一向忍让和/柔顺的你血流加快，/陡然间变得刚直和强硬……”
这首诗被入选为《2002中国年度最佳诗歌》。而诗人以《风遇到树叶》为题，写了两首诗，其中一首贴在网上，成了“口水诗”，我就不摘录了（当然也是一首好诗）。这里摘录的是另一首同题诗：
“风只有在遇到树叶的时候/它才是轻快的/絮叨的/它说了很多可有可无的话/做了很多可有可无的事/它是那么不厌其烦地掀动着树叶/一片又一片/一遍又一遍/漏下来的光挤着斑驳陆离的影子/叶片偏转着身子/……在这种乐此不疲的游戏中/我仿佛看到了另外的快乐”。
赵丽华的诗歌观点是：“诗歌是一种语言的游戏，不能摆脱游戏的基本规则，是进行不同程度的冒险。”我想，诗中“那另外的快乐”应该是指诗人创作的快乐，她把文字看成一种乐此不疲的游戏。她的实验诗就是这种游戏的产物。她是想卸下诗歌的重负，进入自由自在的创作境地。
一方面，赵的几首网络诗被网民“恶搞”与游戏性仿写，不少读者对赵竭尽嘲弄与讥讽；另一方面，诗歌圈内却对赵的评价非常高。这形成了两个对立的极端。下面是诗人与诗歌评论家对赵丽华诗歌的评论：
丽华的诗歌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她发现和捕捉到生活中像烟一样轻盈的那些东西，语言亦松弛到自在飘忽状态，内在的诗意却被悠然守定。——刘亮程
赵丽华是近年来诗歌界最具实力和影响力的诗人之一。她的诗歌被公认为在探求诗歌感性与知性、内在复杂度与外在简约形式的切点上有超乎寻常的把握和悟性，写作姿态随意、自如，毫无矫情、造作，有时从容、淡定，有时又大胆、前倾……——千寻
你不要试图去帮助她（赵丽华），她有着自己的倔强，她有着自己的光亮。——郁葱
翻看各个杂志和选本上的赵丽华作品，我能够从港口的一堆轮船中把她和别人区别开来，我不是通过辨别她诗歌的色彩和形状，而是听她诗歌的声音。她的诗歌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声音，不是“嘘——”的一声，是“砰——”的一声。——车前子
在一场名为“支持赵丽华保卫诗歌”的朗诵会上，诗人苏菲舒当场脱衣，准备裸体朗诵时，当即被场地提供单位北京海淀第三极书局拉闸限电叫停。“脱衣秀”让挺赵诗会草草收场。
80后作家韩寒按捺不住了，从9月26日开始连写三篇博客文章，对当代诗人与诗歌冷嘲热讽：“现代诗歌和诗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现代诗这种体裁也是没有意义的”，“现代诗人所唯一要掌握的技能就是回车”，“诗人本身就有点神经质，再玩下去就要变成神经病了”。
“挺赵派”诗人沈浩波“接招”，对韩寒进行人身攻击。诗人伊沙、尹丽川、杨黎等人随后跟上，回击韩寒。网上论坛博客一时间“血雨腥风”，陷入无聊的混战。赵丽华称韩寒“浮躁张狂”，在对骂中浪费了才华。
赵丽华现象透露了现代诗歌的尴尬处境与文坛的浮躁之气以及大众对现代诗歌的强烈不满。现代诗歌中的废话诗、垃圾派、下半身写作等，使诗歌变得乖戾与粗糙，给人暗疾缠身的印象。赵说，这个事件对中国现代诗歌从小圈子写作走向大众视野可能算是一个契机。然而，一场“恶搞”能起作用吗？赵丽华所说的“契机”又有多大的现实意义？我想，假如没有现代诗歌本身的变革，没有广大诗人的努力和读者的参与，一场诗歌“恶搞”事件，只能使诗歌更加远离大众，所谓走进大众视野，只是诗人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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